第74章 面聖·怯而不卑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威壓,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人心上。
雲芷感受到那審視的目光,心知關鍵時刻已然到來。
她再次屈膝福身,聲音依舊保持著恭謹與適當的微顫,彷彿因面聖而緊張,但吐字清晰,邏輯分明:「回陛下的話,臣女確是在城外莊子上長大,直至月前才被接回府中。」
她承認得乾脆,並無絲毫遮掩迴避之意。
「哦?」皇帝眉梢微挑,身體微微後靠,倚在龍椅的明黃軟墊上,語氣聽不出喜怒,「莊戶生活清苦,想必不如丞相府舒適。如今既已回府,可還習慣?」
這話問得看似家常,實則暗藏機鋒。若雲芷訴苦,便有抱怨父親、質疑家族安排之嫌;若說習慣,又顯得虛偽,且與她「剛回府不久」的經歷不符。
雲芷心中清明,略作斟酌,便輕聲回道:
「莊子雖清簡,然山水自然,別有一番趣味。府中衣食住行自是精細,祖母、父親關愛有加,臣女唯有感激,正在努力適應學習京中規矩,不敢有負長輩期望。」
她避重就輕,贊莊子的好是真心(符合現代靈魂的審美),說府中好是規矩(表面文章),強調「學習規矩」則暗示自己仍在適應期,且態度積極。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符合她當下的身份和處境。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這回答,可謂圓滑周全,完全不像個缺乏教養的野丫頭。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殿內氣氛愈發凝滯。
「朕還聽聞,」皇帝話鋒一轉,終於切入正題,「太子病體沉痾,欽天監合算八字,你的八字與太子最為相合,丞相府有意讓你為太子沖喜祈福,可有此事?」
真正的考驗來了。徐嬤嬤、柳媚兒乃至柳貴妃,恐怕都盼著她在此刻驚慌失措,或語無倫次,或急切應承,坐實那「攀附東宮」或「愚昧無知」的名聲。
雲芷的心臟微微收緊,但越是如此,她面上反而越發沉靜。她再次深深一福,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真誠:「陛下垂詢,臣女不敢隱瞞。確有此議。然……」
她微微停頓,似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鼓起勇氣,方才繼續道,聲音雖輕卻堅定:
「然臣女深知,太子殿下乃國之儲貳,身份尊貴無比。臣女自幼長於鄉野,於詩書禮儀、宮廷規矩所知甚少,言行粗鄙,見識淺薄。若因沖喜之名接近殿下,非但不能為殿下祈福,反而恐因臣女之無知,失了皇家體統,污了殿下清譽。此等罪過,臣女萬死難贖。」
她並未直接拒絕替嫁,而是從「為太子好」、「為皇家體面」的角度出發,坦誠自己的「不足」,將一頂「為君分憂」、「深明大義」的高帽戴得穩穩的。語氣懇切,眼神清澈,帶著一種不願因己身而連累他人的赤誠。
這番言辭,與她此刻素凈的衣著、沉靜的氣質相得益彰,極大地強化了話語的可信度。
皇帝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看不出情緒,但敲擊禦案的手指卻停了下來。他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殿下的少女,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做作。
然而,他沒有找到。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隻有坦誠、惶恐,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低眉順眼,心中卻暗自稱妙。
這位雲大小姐,果然非同一般。以退為進,這番話說得漂亮極了!既表明了不願替嫁的態度,又全了皇家和自己的顏面,讓人抓不到任何錯處。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檀香裊裊,氤氳了帝王深邃難測的目光。
皇帝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無波:「照你這麼說,你是不願為太子沖喜了?」
這是一個更加直接且危險的問題。承認,可能被視為抗旨不遵;否認,則前功盡棄。
雲芷深吸一口氣,迎著那無形的壓力,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陛下明鑒。非是臣女不願為殿下祈福。臣女隻憂心,自身鄙薄,福緣淺陋,非但不能為殿下帶來祥瑞,反生禍端。若因臣女之故,緻使殿下有任何不適,或令皇室蒙受非議,臣女百死莫贖。一切……但憑陛下聖裁。」
她再次將決定權恭敬地交還到皇帝手中,同時將「不願」的原因牢牢釘死在「為太子好」、「為皇家好」之上,徹底撇清了自己的私心。
皇帝凝視她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隻是那笑聲中聽不出多少暖意:「好一個『但憑陛下聖裁』。雲芷,你倒是……伶俐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