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帝心制衡暫隱忍
次日午後,雲芷奉詔入宮。
不是去鳳儀宮,而是直接到了禦書房。這讓她心中微凜——陛下單獨召見,必有要事。
李德全引她入內時,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他未回頭,隻淡淡道:「賜座。」
「謝陛下。」雲芷在下首椅子坐下,姿態恭謹。
皇帝轉過身,臉上帶著倦色,但目光仍銳利。他打量雲芷片刻,忽然問:「靖安王妃,你覺得……瑞王是個怎樣的人?」
雲芷心頭一跳。
這個問題,答淺了是敷衍,答深了是僭越。她斟酌詞句,謹慎道:「瑞王爺是陛下胞弟,才華出眾,在朝中素有威望。」
「朕問的是你眼中的他。」皇帝盯著她,「說實話。」
雲芷沉默片刻。
「臣妾眼中,瑞王爺……是位極聰明的棋手。」她緩緩道,「他每走一步,都深思熟慮;每落一子,都暗藏玄機。與他博弈,須得時時警惕,步步為營。」
「棋手……」皇帝咀嚼這個詞,笑了,「那你覺得,朕是他棋盤上的什麼?棋子?還是……對手?」
這話太重,雲芷起身跪下:「臣妾不敢妄議天家。」
「起來。」皇帝擺手,「今日這裡沒有君臣,隻有……兩個下棋的人,說說棋局。」
雲芷重新坐下,掌心已滲出細汗。
皇帝走回禦案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雲芷接過,展開。信是蕭絕從邊境寄來的軍報,除了彙報戰況,最後一段寫道:「……瑞王與蒼狼國或有勾結,臣已截獲數封密信。然證據尚不充分,且恐打草驚蛇,故未輕舉妄動。請陛下定奪。」
她看完,將信折好放回。
「陛下想讓臣妾做什麼?」
「不是讓你做什麼。」皇帝看著她,「是朕想問你——若你是朕,會如何處置瑞王?」
雲芷心頭劇震。
這話已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信任,或者說,考驗。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若臣妾是陛下,此刻……不會動瑞王。」
「哦?為何?」
「原因有三。」雲芷條理清晰,「其一,邊境未平,蕭絕尚在苦戰。若此時朝堂動蕩,恐影響軍心,給外敵可乘之機。」
「其二,瑞王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若貿然動手,牽一髮而動全身,朝局恐將大亂。」
「其三……」她頓了頓,「陛下與瑞王是親兄弟。手足相殘,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所願。」
皇帝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情緒。
「所以,你的意思是……縱容他?」
「不是縱容,是制衡。」雲芷糾正,「明面上不動,暗地裡制約。削減其權柄,剪除其羽翼,分化其黨羽。待時機成熟,再……一舉定乾坤。」
「時機何時成熟?」
「邊境平定,蕭絕回京之時。」雲芷目光清明,「屆時內外安穩,陛下手握兵權,瑞王縱有異心,也翻不起浪來。」
皇帝久久不語。
書房裡隻聞炭火噼啪聲。
良久,他忽然笑了:「雲芷啊雲芷,你若為男子,必是治世能臣。」
「臣妾不敢。」雲芷垂首。
「但你說得對。」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現在不是動蕭衡的時候。所以朕要你辦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傳信給蕭絕,讓他暗中加強京城防務。尤其是九門守衛、禁軍調度,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至於朝中那些瑞王黨羽……暫時不動,但要摸清底細,列成名冊。」
雲芷擡眼看皇帝:「陛下信臣妾?」
「朕信蕭絕。」皇帝淡淡道,「而他信你。這就夠了。」
雲芷心中湧起複雜情緒。有被信任的感動,也有肩頭沉重的壓力。
「還有一事。」皇帝轉身,從禦案上取過一個小錦盒,遞給她,「這個,你收好。」
雲芷打開,裡面是一枚玄鐵令牌,刻著龍紋和「如朕親臨」四字。
「這是……」
「必要時,憑此令牌可調動京城三千禁軍。」皇帝看著她,「朕將它交給你,是信任,也是責任。記住,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雲芷握著令牌,掌心滾燙。
這分量,太重了。
「臣妾……定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頷首,揮揮手:「去吧。出宮時小心些,莫讓人看見。」
雲芷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皇帝忽然又叫住她。
「雲芷。」
她轉身。
皇帝站在光影交界處,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這盤棋,朕與你,還有蕭絕,是執子人。」他緩緩道,「但棋子……不隻是棋子。他們也有血有肉,有家有室。下棋時……盡量少些傷亡。」
雲芷怔了怔,鄭重道:「臣妾明白。」
走出禦書房,午後的陽光刺眼。
雲芷眯了眯眼,將令牌貼身收好。那冰涼的觸感提醒她——從此刻起,她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不僅要守好靖安王府,還要……幫皇帝守住這京城,這江山。
「王妃。」李德全悄聲過來,「老奴送您出宮。走西華門,那邊人少。」
「有勞公公。」
兩人沿著僻靜宮道行走。路過北苑時,雲芷下意識看了一眼。
靜思閣的窗子緊閉,但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窗後,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又像……一頭蟄伏的獸。
「沈更衣這些日子很安靜。」李德全低聲道,「不哭不鬧,就是整天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麼。」
雲芷收回目光。
安靜?沈若雁不是會安靜的人。
她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翻盤的時機。
「公公多留神。」雲芷輕聲道,「靜思閣那邊,還是多派些人看著。」
「老奴省得。」
出了宮門,靖安王府的馬車已候著。
雲芷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眼巍峨宮牆。
夕陽將城牆染成金色,輝煌壯麗。但這輝煌之下,有多少暗流湧動,有多少算計謀劃,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
她放下車簾。
「回府。」
馬車駛動,碾過青石闆路。
車廂裡,雲芷取出那枚玄鐵令牌,仔細端詳。龍紋猙獰,「如朕親臨」四字筆力遒勁。
這是權力,也是枷鎖。
她忽然想起蕭絕離京那夜,他對她說的話:「芷兒,京城就交給你了。等我回來。」
如今,她接下的不僅是靖安王府,還有整個京城的防務。
蕭絕,你放心。
我會守住這一切,等你凱旋。
但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這盤棋,沒有你,我下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