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推賢·提及雲瑤
養心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無聲的驚雷在帝王心中炸開的震蕩。
雲芷依舊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素色裙裾的邊緣,彷彿剛才那句「妹妹雲瑤或許更為適宜」隻是姐妹間尋常的謙辭,不摻半分機心。
她甚至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指尖微微蜷縮,像是擔心自己說錯了話。
皇帝蕭衍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著殿中那抹看似柔弱的身影。雲瑤?柳貴妃時常誇讚?更為適宜?
這幾個詞在他腦中反覆盤旋,與不久前賢妃「無意」間散入後宮,又經由不同渠道傳入他耳中的流言嚴絲合縫地對上了——「柳貴妃屬意的太子妃人選本是自家侄女雲瑤,嫡女雲芷不過是為沖喜準備的替罪羊!」
好一個柳如煙!好一個雲文淵!
竟敢如此算計天家,玩弄嫡庶,將他這九五之尊也視為他們權力棋盤上的棋子!若太子痊癒,他們便可順勢推出更得心的雲瑤;若太子不幸……那便是這不得寵的雲芷命硬克夫,與柳家、與雲瑤毫無幹係!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悄然竄起,幾乎要灼燒帝王的理智。但他終究是掌控天下多年的君主,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那眼神愈發幽深冰冷,殿內的空氣也彷彿隨之凝固了幾分。
李德全屏住呼吸,頭垂得更低,心中卻為雲芷這輕飄飄一句話暗喝了一聲彩。這一招禍水東引,看似無意,實則是精準地戳中了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痛點——欺瞞與算計。
雲芷感受到那落在身上的目光愈發沉甸,帶著審視與探究,她知道,話已奏效。此刻多說無益,反而顯得刻意。她維持著那份看似懵懂的恭順,靜靜等待帝王的裁決。
良久,皇帝低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知曉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未離開雲芷,「你妹妹雲瑤之事,朕亦有耳聞。倒是難得你身為嫡姐,有此謙讓之心。」
這話聽似褒獎,實則試探更深。
雲芷心頭微緊,立刻福身回應:「陛下謬讚,臣女並非謙讓。隻是深知自身不足,唯恐有負聖恩,損及天家顏面。妹妹才華出眾,若她能……亦是雲家之幸,臣女亦感欣慰。」
她巧妙地將「謙讓」轉化為「自知之明」與「顧全大局」,再次強調了自己「不堪重任」,同時將「雲家之幸」輕巧拋出,暗示若雲瑤上位,得益的仍是雲家與背後的柳貴妃,與自己這孤女無關。
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好個「雲家之幸」!這丫頭,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句句不離「雲家」,句句都像是在撇清自己,卻又句句都將柳貴妃和雲文淵的算計暴露得更徹底。
他忽然有些意興闌珊。眼前的女子,無論真傻假傻,至少眼下看來,並非那等野心勃勃之輩,甚至可說是柳媚兒母女掌中的受害者。與一個「受害者」計較,有失他的身份。真正的麻煩,在於那幕後操縱之人。
「此事,朕自有考量。」皇帝重複了這句話,語氣卻比方才更冷硬了幾分,「你今日先回去吧。李德全,送雲小姐出宮。」
「是,臣女告退。謝陛下隆恩。」雲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一松,知道今日這關,算是險險過了。她恭敬地行禮,姿態標準無誤,在李德全的示意下,低著頭,一步步後退,直至殿門方向,方才轉身。
走出養心殿,午後的陽光金燦燦地灑落在漢白玉台階上,有些刺眼。
雲芷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殿外清冽的空氣,將背後那如有實質的帝王目光徹底隔絕。
她知道,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皇帝的「自有考量」必將掀起波瀾。
替嫁的危機暫時緩解,但她也徹底將自己置於了柳貴妃和雲文淵的對立面。前方的路,依舊步步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