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坤寧宮正殿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映出一片溫潤澄澈。

　　殿內縈繞著淡淡檀香，與窗外拂來的微風交織，平添幾分宮廷特有的莊重與寧和。

　　雲芷身著郡主品級的淺碧色宮裝，裙擺綉銀絲纏枝蓮紋，髮髻間簪一支素雅白玉步搖，由引路宮女恭敬引入殿內。

　　她步履從容，眉眼間是一貫的沉靜清冷，唯有在目光掠過殿中陳設時，眼底才會飛速掠過一絲審慎的打量。

　　皇後林婉端坐於上首鳳座，穿著一襲絳紫色常服，雍容華貴，氣度溫婉大氣。

　　見雲芷行禮，她含笑虛擡右手：

　　「芷安郡主不必多禮，賜座。」

　　聲音柔和，帶著母儀天下的寬厚，「今日召你入宮說話，不必拘束。

　　前次德妃之事，多虧你妙手回春，本宮心中甚是感念。」

　　「皇後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女本分。」

　　雲芷依言在下首梨花木椅上落座，姿態端莊，言語謙遜。周嬤嬤靜立皇後身側，目光沉穩，對著雲芷微微頷首示意。

　　宮人奉上香茗，茶煙裊裊。

　　林婉關切問起雲芷婚儀籌備事宜，言語間不乏長輩的慈和。

　　雲芷一一答了，言辭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亦不失禮數。

　　殿內氣氛融洽，看似一派祥和。

　　然而，就在宮人再次為皇後添茶，帶起一陣細微氣流時，雲芷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一股極淡、極異常的氣味，混在坤寧宮慣用的檀香與茶香之中，被她敏銳地捕捉到。

　　那氣味清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獨特的腥臊之氣，與她記憶中某種藥材的特性高度吻合——麝香。

　　且非尋常麝香，似是經過特殊炮製，氣味被其他香料巧妙遮掩，若非她自幼浸淫醫毒，五感遠超常人，絕難察覺。

　　此物若長期使用，於女子而言，乃是大忌，輕則難以受孕，重則傷及胞宮，乃至絕嗣。

　　雲芷心下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隻狀似無意地輕嗅了一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掠過殿中那尊紫銅鎏金翔鳳銜珠熏爐。

　　爐中正裊裊吐出淡白香煙，與空氣中那絲異常氣味同源。

　　「娘娘宮中所用之香，清雅寧神，似乎與別處不同。」

　　雲芷放下茶盞，語氣平和，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好奇，「聞之令人心緒寧靜，不知是何方所制？」

　　林婉聞言，唇角噙著一抹溫婉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淡：

　　「郡主好靈的鼻子。此乃『寧神香』，確是宮中舊物了。」

　　她頓了頓，似陷入回憶，「多年前，柳貴妃……便是如今的柳氏，說她偶得一方，有安神助眠之效，於後宮女子身心有益，特意獻予本宮。

　　本宮用了這些年，倒也習慣，確覺夜間能安穩些。」

　　柳貴妃？雲芷眸光微閃。

　　果然與她有關。

　　周嬤嬤在旁適時補充，語氣帶著些許感慨：

　　「是啊，娘娘。

　　奴婢記得，那時柳貴妃剛晉位不久，頗為殷勤。

　　這香送來時，還特意說明是請了高人調配，用料珍稀。」

　　她微微蹙眉，似在回想，「算起來，娘娘用這香，也有七八年光景了。」

　　七八年……雲芷心中默算，若此香真含麝香，長期浸潤，後果不堪設想。

　　她想起人物檔案中提及，皇後曾懷有一胎卻意外小產，之後便再無所出。莫非……

　　她斟酌著言辭，試探道：

　　「此香寧神之效顯著，隻是……臣女觀娘娘氣色，似有細微血滯之象，或與長期使用某一固定香方有關。

　　不知娘娘使用此香期間，可曾覺身體有何其他變化？

　　譬如……信期是否偶有紊亂，或腹中曾有不適？」

　　林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保養得宜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

　　她沉默片刻，方才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澀意：

　　「說起此事……本宮當年，確曾懷過一胎。

　　那時皇上初登基不久，朝局未穩，本宮亦是小心翼翼。

　　誰知不過三月，便……」

　　她話語微頓，似不忍再言，「禦醫也隻說是本宮體質虛弱，未能保住。

　　自那之後，雖則調養，這身子……終究是再難有孕了。」

　　周嬤嬤亦是面露哀戚，低聲道：

　　「娘娘那次小產，正在用這寧神香約莫一年之後。

　　當時隻道是意外，如今聽郡主提及……」

　　她話語未盡，但意思已明。

　　時間點如此吻合！

　　雲芷心中警鈴大作。

　　若皇後小產乃至後續不孕，真與這含有麝香的「寧神香」有關，那柳貴妃此舉，便是蓄謀已久，其心可誅！

　　她必須確認。

　　「娘娘，」雲芷神色轉為凝重，起身微微一禮，「請恕臣女冒昧。

　　臣女略通香理，觀此香氣息似有異常，可否容臣女近前一觀香灰，或取些許香末查驗？

　　或許能找出娘娘鳳體違和之根源。」

　　林婉見她神色鄭重，言語懇切，又聯想到她救治德妃、破解南蜀毒酒的卓絕醫術，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

　　她與周嬤嬤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驚疑與後怕。

　　「準。」

　　林婉頷首，聲音微沉，「周嬤嬤，取些香末與香灰來，予郡主查看。」

　　「是。」

　　周嬤嬤應聲，親自取來銀匙，從熏爐中取出少許尚帶餘溫的香灰，又從未使用的香餅上刮下些許香末，置於一個白玉小碟中，呈到雲芷面前。

　　雲芷伸出纖指，拈起一點香末，置於鼻尖細嗅，又用指尖細細撚開。

　　那被多種香料掩蓋的麝香氣息，在她專註的感知下愈發清晰。

　　她又觀察香灰色澤、質地，心中已有九分確定。

　　「如何？」

　　皇後見她神色，不由追問，指尖微微蜷緊。

　　雲芷擡眸，目光清冽如寒泉，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回娘娘，此香之中，確含麝香。

　　且炮製手法隱秘，若非刻意查驗，極易被忽略。

　　此物性烈，女子長期嗅聞，輕則難以成孕，重則……傷及根本，再難有嗣。」

　　「哐當——」

　　皇後手中茶盞失手跌落在金磚地上，碎裂聲清脆刺耳。

　　溫熱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未覺，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著。

　　「娘娘！」

　　周嬤嬤驚呼上前，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軀，自己的手也在發顫，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竟真是……柳氏！她竟敢……竟敢用如此陰毒手段！」

　　林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沉痛與恨意。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多年來，她隻當是自己福薄，未能保住皇嗣，卻不想竟是遭人如此暗算！

　　而下手之人，還是平日看似嬌媚承歡、與她姐妹相稱的柳如煙！

　　「此事……事關重大。」

　　林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郡主，你可能確定？

　　可有憑證？」

　　「臣女可以確定。」

　　雲芷語氣堅定，「麝香之氣，臣女絕不會認錯。

　　且香方配伍巧妙，意在長期潛移默化，若非機緣巧合，極難發覺。

　　隻是……」

　　她微微蹙眉，「若要作為鐵證，單憑臣女之言與這香末，恐難定論。

　　需得找到當年制香的原始香方，或尋得經手之人證詞，方能坐實。」

　　殿內一時陷入沉寂，唯有熏爐中香煙依舊裊裊，那原本寧神的香氣，此刻聞來卻隻覺得陰冷刺鼻。

　　林婉怔怔地看著那縷青煙，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多年前柳貴妃獻香時那張巧笑嫣然的臉，看到了自己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