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時間，短暫卻又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偏殿內無人說話，靜得能聽到燭火噼啪的輕微爆響和每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時不時掃過柳貴妃，那眼神冷得讓她如墜冰窟，幾乎要癱軟在地。她隻能死死攥著帕子，強撐著維持儀態，內心早已慌亂的如同擂鼓。

　　皇後端坐著，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切與她無關，唯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她的一絲心緒。

　　雲芷靜立一旁，垂著眼瞼，神色平靜，彷彿剛才投下驚雷的人不是她。李德全跪在地上，汗出如漿，身體微微發抖。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

　　終於，那道黑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單膝跪地，聲音平淡無波：「陛下。」

　　「說。」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屬下奉命查探。濟世堂掌櫃錢三錢，於一個時辰前突然『急症暴斃』。其家人聲稱其突發心疾身亡，然屬下查驗屍體，發現其頸後有細微針孔，疑似被淬毒細針所害。」

　　影衛彙報得清晰簡潔，「屬下在其葯櫃暗格中，搜出大量優質新葯，與送至東宮的陳年舊藥截然不同。另，在其家中搜出白銀百兩，來源不明。經查，一個多時辰前，確有一名形跡可疑的宮女模樣之人進入過後堂。」

　　影衛每說一句，柳貴妃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已是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她身後的那名心腹宮女更是嚇得渾身篩糠，幾乎要暈厥過去。

　　「那名宮女，可曾找到？」皇帝的聲音冰寒刺骨。

　　影衛擡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柳貴妃身後的那名宮女：「經藥鋪夥計辨認，其形貌與此人……有八分相似。」

　　「噗通」一聲，那宮女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陛下饒命！是……是貴妃娘娘！是娘娘讓奴婢去做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陛下！」

　　「賤婢！休要胡言亂語污衊本宮！」柳貴妃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道，衝上去就想給那宮女一巴掌，卻被皇帝厲聲喝止。

　　「夠了！」皇帝猛地起身，龍顏震怒，周身威壓瀰漫，整個偏殿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分。他一步步走到柳貴妃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她：「柳氏！你還有何話可說？！」

　　「陛下！臣妾冤枉！是這賤婢受人指使，構陷臣妾！陛下萬萬不可相信啊！」

　　柳貴妃涕淚縱橫，跪倒在地，抱著皇帝的腿哭訴，「臣妾是景兒的生母，怎會害他？定是有人……定是有人想要一石二鳥，既害景兒，又陷害臣妾！陛下明察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失望和厭惡。

　　他豈是那般好糊弄的？影衛的調查，宮女的指認，雲芷精準的預測，以及柳貴妃此刻過於激動的反應，一切線索都指向了她。

　　「朕竟不知，朕的愛妃，太子生母，有如此通天手段！」

　　皇帝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買通藥鋪，偷換藥材，殺人滅口！好！真是好得很！」

　　柳貴妃被他話語中的寒意凍得渾身發抖，哭都哭不出來了。

　　「李德全！」皇帝不再看她，厲聲道。

　　「奴、奴才在！」李德全連忙應聲。

　　「即刻帶人，拿著雲芷的藥方，去太醫院葯庫親自取葯！朕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動手腳！」皇帝顯然是氣極了，連太醫院都信不過了。

　　「奴才遵旨！」李德全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親自帶著人去了。

　　皇帝又看向那癱軟在地的宮女和面如死灰的柳貴妃，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但最終還是強行壓下。太子病危，此刻不宜大動幹戈。

　　「將柳氏帶回長春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將此賤婢押入慎刑司，嚴加看管！」皇帝冷冷下令。

　　「陛下！臣妾冤枉！陛下！」柳貴妃被內侍強行架起，拖了出去，凄厲的哭喊聲漸行漸遠。

　　那宮女也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偏殿內終於恢復了安靜，卻瀰漫著一股更加凝重的氣氛。

　　皇後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

　　皇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坐回椅中，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雲芷，目光複雜：「雲芷，你又立了一功。」

　　雲芷福身：「臣女隻是盡醫者本分。殿下安危為重。」

　　很快，李德全親自從太醫院葯庫取來了藥材。雲芷再次仔細查驗，確認無誤後，重新開始煎藥。

　　這一次，再無任何波折。

　　一個多時辰後，新的湯藥煎好。雲芷親自試了試溫度，才由李德全送入內殿，小心翼翼地喂太子服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太子蕭景的反應。

　　約莫過了一刻鐘，蕭景原本緊蹙的眉頭似乎又舒展了一些，青灰的臉色也彷彿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昏迷，但那微弱的氣息，似乎變得更有力了一些。

　　雲芷再次上前診脈，片刻後，回稟道：「陛下，娘娘，藥力已開始生效。殿下脈象中的寒毒已被初步遏制，不再繼續侵蝕心脈。後續隻需按時服藥，細心調理，癆症與寒毒，皆有治癒之望。」

　　皇帝聞言，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鬆懈，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看向雲芷的目光中，讚賞與探究之意更濃。

　　「朕，記下了。」他緩緩說道，這句話，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