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徹查偽證辨真兇
周美人和李才人的哭求,在子夜時分戛然而止。
不是守衛心軟允了,是墨影去了。
他站在囚帳外,聽兩人聲嘶力竭地喊了半晌,才掀簾進去。帳內燭火昏暗,兩人蜷在角落,鬢髮散亂,妝容糊了滿臉,早已沒了往日嬌媚模樣。
見墨影進來,周美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想抓他衣袍。墨影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跌在地上,又慌忙爬起。
「墨統領!墨統領救我!」她哭道,「我有重要線索!沈若雁她、她不止要行刺陛下!她還有更大的陰謀!」
李才人也跟著磕頭:「對!她說過,事成之後要扶植一位親王上位!她說那位親王答應她,登基後便立她為後!」
墨影眼神一凜:「哪位親王?」
兩人對視一眼,卻都搖頭。
「她沒說名字。」周美人急道,「隻說……隻說那位親王在朝中勢力頗深,手握兵權,且對陛下早有不滿。隻要陛下駕崩,他就能順理成章繼位……」
「還有呢?」
「還有……」李才人想了想,「她提過,那位親王與北漠有往來!好像、好像還在邊境做什麼買賣,賺了很多錢!」
墨影沉默片刻,問:「這些話,你們為何不早說?」
兩人臉色一白。
周美人囁嚅道:「我們……我們怕牽連太深,想著隻要供出沈若雁就夠了……哪知道她會自盡,還扯出北漠……」
「愚蠢。」墨影吐出兩個字,轉身就走。
「墨統領!」周美人尖叫,「我們說出來了!能不能、能不能將功折罪?」
墨影在帳口停下,沒回頭:「我會如實稟報陛下。至於能否折罪,陛下聖裁。」
出帳時,秋雨已轉小,淅淅瀝瀝,如泣如訴。
墨影沒回自己營帳,而是去了臨時設置的驗屍處。
沈若雁的屍身停在一頂小帳中,白布覆蓋,隻露出發頂。兩名仵作正在做初步查驗,見墨影進來,忙行禮。
「如何?」墨影問。
年長的仵作答道:「確是中毒身亡。毒物應為鴆毒,服下後半盞茶時間發作,頃刻斃命。死亡時間約在戌時三刻,與守衛所言吻合。」
墨影點頭,走到屍身旁,掀開白布。沈若雁的臉色青紫已褪去些,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蒼白。嘴唇微張,眼角有乾涸的血痕,死狀不算安詳。
他仔細查看她的雙手。右手掌心確如他所見,皮肉翻卷,嵌著硃砂印泥。左手則相對完好,隻指甲縫裡有些微黑色粉末。
「這是什麼?」他指著粉末問。
仵作湊近細看,又刮下一點嗅了嗅:「像是……墨灰?不對,墨灰沒這個氣味……倒像是某種特製的墨,加了特殊香料。」
墨影眼神一動。他取出那封遺書,對照燈光細看。
紙是尋常宣紙,墨色均勻,字跡工整。但若湊近了聞,能聞到極淡的異香——與沈若雁指甲縫裡的粉末氣味一緻。
「這墨,可能驗出成分?」他問。
仵作為難:「需回京找專門的匠人。不過……屬下曾見過類似墨,是北漠貢品,名『雪松墨』,以雪松脂調製,書寫後有淡淡松香,且不易褪色。」
北漠。
又是北漠。
墨影收起遺書,沉聲道:「屍身暫不入殮,好生看守。待回京後,請太醫院協同查驗。」
「是。」
走出驗屍帳,天已蒙蒙亮。雨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營地在晨霧中漸漸蘇醒。禁軍開始晨練,夥夫生火造飯,一切井然有序,彷彿昨夜的血腥與死亡隻是一場噩夢。
墨影走向中軍大帳,途中遇見雲芷。她正在查看傷員情況,一身素衣,髮髻簡單綰起,不施粉黛,卻自有清冷氣度。
「墨統領。」雲芷頷首緻意,「沈嬪的案子,有進展了麼?」
墨影停下腳步,略一沉吟,道:「有些疑點。王妃可知『雪松墨』?」
雲芷眸光微閃:「北漠特產,價比黃金。三年前北漠使團進貢,陛下賞了些給重臣。我記得……柳相得過兩塊,瑞王也得過。」
瑞王。
墨影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王妃提點。」
他繼續前行,雲芷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軍大帳內,皇帝已起身,正與禁軍統領商議今日行程。見墨影求見,屏退左右。
墨影將周、李二人的供詞,以及驗屍發現一一稟報。當聽到「雪松墨」三字時,皇帝執筆的手頓了頓,墨汁滴在奏章上,暈開一團污跡。
「瑞王……」皇帝喃喃,隨即搖頭,「不可能。瑞王與北漠素有齟齬,當年北境之戰,他主戰最力,斬獲北漠將領首級十餘顆。北漠恨他入骨,怎會與他勾結?」
「但雪松墨確實是線索。」墨影謹慎道,「臣請徹查三年來雪松墨的賞賜、流通記錄,看沈若雁是否有可能接觸到此墨。」
皇帝沉吟良久,終於點頭:「準。但需秘密進行,不可打草驚蛇。」
「是。」
「至於周氏、李氏……」皇帝眼中寒光一閃,「附逆謀反,罪無可恕。傳朕旨意,削去位份,打入冷宮,終身囚禁。其族中男子流放三千裡,女子沒入官奴。」
旨意傳下時,周美人和李才人正在吃早飯。聽見宣旨太監冰冷的聲音,兩人手中的碗齊齊跌落,粥菜灑了一地。
「不……不……」周美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李才人則直接暈了過去。
太監面無表情,揮手讓宮女上前,剝去她們身上的綾羅綢緞,換上粗布囚衣。釵環首飾盡數卸下,青絲披散,不過片刻,兩個嬌滴滴的美人就成了蓬頭垢面的囚犯。
押送出營時,許多妃嬪、宮女都在遠處看著,竊竊私語,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
雲芷也在看。她站在自己帳前,目送那兩人被押上囚車,車輪碾過泥濘,漸行漸遠。
青黛在她身後輕聲道:「惡有惡報。」
雲芷沒說話。
真的是惡有惡報麼?
周美人、李才人固然可恨,可她們也不過是棋子,被人利用完便丟棄的棋子。真正的執棋者,此刻還藏在暗處,或許正冷眼旁觀這一切。
她轉身回帳,從藥箱裡取出那本冊子,翻到記錄瑞王的那幾頁。
瑞王蕭桓,皇帝第三子,生母早逝,由賢妃撫養長大。十五歲封王,十七歲赴北境參軍,屢立戰功,二十歲回京掌管兵部。為人沉穩幹練,在朝中聲望頗高,與蕭絕並稱「皇室雙璧」。
這樣一個人,會與北漠勾結麼?
雲芷指尖輕叩紙面,陷入沉思。
帳外傳來號角聲,隊伍即將啟程。她收起冊子,整理行裝。掀簾出帳時,晨光正好,驅散了連日陰雨。
車隊緩緩行進,向著南巡下一站。
墨影騎馬護在禦輦旁,目光掃過兩側山林,警惕未減。經過落鷹澗一役,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誰也不知道,下一場刺殺會在何時何地到來。
而沈若雁的屍身,被裝入簡陋棺木,安置在一輛馬車上。那封遺書則被皇帝收在懷中,紙上的「北漠」二字,如一根刺,紮在心頭。
更深的謎團,正在晨霧中悄然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