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供出主謀驚帝心
火滅了,餘煙在秋雨中繚繞,散著皮肉焦糊的惡臭。
墨影站在焦黑囚車前,雨水順著額發滴落,混入腳下泥濘。他俯身查看,從灰燼中拾起半截未燒盡的鎖鏈——鏈扣有被利器斬斷的痕迹,斷口整齊。
不是自然脫鎖,是有人從外劈開。
他擡眼掃視四周。禁軍忙著善後,太醫穿梭救治傷者,宮女太監驚魂未定地聚在一處。每個人臉上都是惶然,看不出端倪。
「統領。」一名暗衛悄無聲息近前,壓低聲音,「查過了,起火前有兩人靠近囚車,說是奉令送水。屬下已記下樣貌。」
「人在哪?」
「其中一個在混亂中……墜崖了。另一個還在營中,屬下已派人盯著。」
墨影眼神微沉。滅口滅得真快。
他轉身回到中軍大帳。帳內氣氛凝重如鐵,皇帝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下方跪著僅存的三名俘虜——是墨影早有防備,提前提到帳中審問的三人,這才逃過一劫。
雲芷站在皇帝身側,手中捧著銀針葯囊,隨時準備應對變故。
「說。」皇帝隻吐一字。
三名俘虜抖如篩糠。中間那人年長些,四十上下,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劃至嘴角。他掙紮良久,終於伏地磕頭:「陛下饒命!小人招,全招!」
「是誰?」
「是……是沈娘娘!」刀疤臉閉眼嘶喊,「沈若雁沈娘娘!她讓小人等偽裝山賊,在落鷹澗伏擊禦駕!事成之後,許以千金,賜良田宅邸!」
帳中死寂。
皇帝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他盯著刀疤臉,眼中情緒翻湧——震驚,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沈若雁。那個入宮三載,溫婉解語,被他親手從才人擢升為嬪的沈若雁。那個在他病中徹夜侍疾,親手煎藥試毒的沈若雁。
竟是她?
「證據。」皇帝的聲音啞了。
刀疤臉忙道:「沈娘娘給了小人一塊玉佩為信物,說事成後憑此物領賞。玉佩……玉佩就藏在小人鞋底夾層中!」
墨影上前,撕開那人鞋底。果然摸出一塊羊脂白玉佩,雕著雙魚戲蓮,玉質溫潤,雕工精緻。玉佩背面刻著小小一個「雁」字。
皇帝接過玉佩,指尖撫過那個字,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冷得刺骨。
「好,好一個沈若雁。」他將玉佩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傳朕旨意,將沈若雁、周美人、李才人一併拿下,押來見朕!」
旨意傳出,不過半炷香時間。
帳簾掀起時,沈若雁是被兩名禁軍押進來的。她髮髻微亂,釵環斜墜,臉上卻不見驚慌,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周美人和李才人跟在她身後,兩人早已面無人色,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跪下。」皇帝淡淡道。
沈若雁盈盈下拜,儀態依舊端莊:「臣妾參見陛下。」
「這玉佩,你可認得?」皇帝將玉佩擲到她面前。
沈若雁低頭看去,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認得。是臣妾入宮時,母親所贈。三年前不慎遺失,原來是被這些賊人拾去了。」
「遺失?」皇帝盯著她,「那為何會在死士身上,成為行刺信物?」
「臣妾不知。」沈若雁擡起臉,眼中竟含了淚光,「陛下明鑒,定是有人盜了臣妾玉佩,栽贓陷害!臣妾一介弱質女流,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哭得凄切,梨花帶雨,若在平日,皇帝或許會心軟。
可今日不行。
皇帝看向刀疤臉:「你可認得她?」
刀疤臉連連點頭:「認得!就是沈娘娘!半月前在京城西郊別院,她親自召見小人等,吩咐行刺事宜!那日她穿藕荷色襦裙,戴赤金點翠步搖,左手腕有顆紅痣!」
沈若雁左手猛地縮回袖中。
皇帝眼神更冷:「伸出手來。」
「陛下……」沈若雁聲音發顫。
「朕讓你伸出手!」
兩名禁軍上前,強行將她手腕拽出。藕白腕上,一點硃砂痣鮮艷如血。
帳內落針可聞。
周美人忽然癱軟在地,哭喊道:「陛下饒命!臣妾不知情!都是沈嬪脅迫臣妾!她說、她說若臣妾不從,就要害臣妾家人……」
李才人也跟著磕頭:「臣妾也是被迫的!沈嬪拿住了臣妾父親的把柄,臣妾不得不從啊!」
沈若雁轉頭看她們,眼神平靜得可怕。那目光像在看兩個死人,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徹底的漠然。
「好姐妹。」她輕輕說,「真是本宮的好姐妹。」
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無半分溫情:「沈若雁,你還有何話說?」
沈若雁慢慢直起身。她理了理鬢髮,擦去淚痕,臉上竟浮現一絲微笑:「臣妾無話可說。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為什麼?」皇帝問出這三個字時,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朕待你不薄。」
沈若雁笑了,笑出聲來,笑得眼角沁淚:「待我不薄?陛下,您可知道,我兄長沈青岩是怎麼死的?」
皇帝皺眉。
「三年前,江州水患,我兄長時任江州通判,奉命賑災。他嘔心瀝血,開倉放糧,救治災民,卻因不願同流合污,擋了某些人的財路。」沈若雁的聲音越來越冷,「那些人誣他貪墨賑銀,刑部不問青紅皂白,判了斬立決。我父親上京告禦狀,卻連宮門都進不了,活活氣死在客棧。」
她盯著皇帝,眼中恨意如毒蛇吐信:「陛下那時在做什麼?在禦花園賞花,在聽柳貴妃彈琴!我沈家滿門忠烈,落得如此下場,您卻說待我不薄?」
皇帝默然良久,才道:「你兄長一案,朕後來查過,確是冤屈。主謀已伏法……」
「伏法又如何?我兄長能活過來嗎?」沈若雁尖聲打斷,「我入宮,我承歡,我費盡心機往上爬,為的就是這一天!我要您也嘗嘗,至親慘死、冤屈難雪的滋味!」
她說完這些,像是耗盡了力氣,頹然跪坐在地。
帳外雨聲漸急,敲打著帳頂,如泣如訴。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寵愛過的女子。看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疲憊而冰冷:
「沈若雁勾結死士,行刺君上,罪同謀逆。周氏、李氏附逆同謀,罪不可恕。即刻將三人押下,嚴加看管,待回京後……交由三司會審。」
禁軍上前,拖起三人。
沈若雁沒有掙紮,任由他們架著往外走。經過雲芷身邊時,她忽然停下,側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解脫。
「雲芷。」她輕聲說,「你贏了。但這座皇宮,從來不會隻有一個沈若雁。」
帳簾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皇帝坐回位子,揉了揉眉心,忽然問:「墨影,那場火查清了麼?」
墨影拱手:「疑是有人滅口。已鎖定一人,正在密審。」
「務必問出同黨。」皇帝頓了頓,看向雲芷,「雲芷,這一路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吧,餘下的事,朕會處置。」
雲芷行禮告退。走出大帳時,雨絲撲面,涼意透骨。
她回頭看了一眼。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皇帝孤坐的身影。那個執掌天下的帝王,此刻竟顯得有些蒼老。
而更深的陰影,正在雨中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