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太醫院所在的宮苑區域早已熄了燈火，隻餘零星巡夜侍衛提著的燈籠，在朱紅宮牆間留下晃動的光影。

　　檔案庫位於太醫院後進一座獨立的兩層小樓，飛檐鬥拱，門扉緊閉，上有銅鎖把守，平日由兩名吏目輪值看守。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掠過屋脊，避開巡邏隊伍的視線，精準地落在檔案庫二樓的窗外檐角上。正是墨影。

　　他指尖寒光一閃，一柄薄如柳葉的匕首已插入窗縫，輕輕撥動內部插銷。

　　不過瞬息，窗戶悄然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墨影身形如煙，滑入室內，反手輕輕合上窗戶，動作一氣呵成，未發出絲毫聲響。

　　室內瀰漫著陳舊書卷與藥材混合的氣息。

　　借著透過窗紙的微弱月光，可見一排排高大的榆木書架井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堆滿了各類醫案、藥方存檔。

　　尋找一份七八年前的特定香方副本，並非易事。

　　墨影並未盲目翻找。他早已從雲芷處得知，此香名為「寧神香」，由柳貴妃進獻，年份大約在皇帝登基第三年。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書架上的分類標籤，很快鎖定「香料」、「貢品」、「後宮用度」等相關區域。

　　時間久遠，卷宗上已落滿灰塵。

　　墨影動作極快，指尖拂過一卷卷檔案側封，查閱上面的記錄摘要。

　　約莫一炷香後，他在「後宮妃嬪進獻方物錄」的架子上，找到了一冊標有「承天三年」的厚重檔案。

　　他小心取下，就著微光快速翻閱。

　　承天三年初夏……柳貴妃……進獻……寧神香……找到了！

　　檔案中清晰記錄著：「承天三年五月初七，貴妃柳氏進獻『寧神香』方，稱有安神養顏之效，呈送坤寧宮。

　　經太醫院核驗，準。」

　　後面附著一張略微發黃的紙張，正是那「寧神香」的香方副本。

　　墨影取出雲芷事先準備的、用於臨摹的薄韌棉紙和特製炭筆，將香方副本小心拓印下來。

　　拓印完畢，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就著月光，仔細核驗香方內容。

　　香方上羅列了十餘種香料，名稱工整。

　　其中一行，寫著「靈香子，三錢」。

　　墨影記得雲芷提點，需特別注意標註為「香料」或名稱含糊之物。

　　他指尖在「靈香子」上停頓，此名聽起來確像尋常香料，但……

　　就在這時，檔案庫樓下隱約傳來腳步聲及低語聲！

　　「王老，您這大半夜的怎麼過來了？」

　　是值守吏目的聲音。

　　一個蒼老卻帶著幾分警醒的聲音答道：

　　「人老了，覺淺。

　　想起承天三年一批舊檔似有疏漏，趁著夜深人靜，再來核對一番。開門吧。」

　　墨影眼神一凜，迅速將檔案歸位，身形一盪，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躍上房梁，隱入黑暗之中。

　　樓下鑰匙響動，庫門開啟。

　　一名鬚髮皆白、穿著太醫院低階官服的老太醫，提著燈籠，在一名吏目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老太醫步履略顯蹣跚，眼神卻異常清明，直接走向墨影方才所在的架子。

　　他取出那冊「承天三年」的檔案，翻到柳貴妃進獻香方那一頁，就著燈籠微光，久久凝視那張香方副本，眉頭緊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王老，可是有何不妥？」

　　吏目好奇問道。

　　王老太醫搖搖頭，似不願多言，隻道：

　　「無事，人老了，記性不好，看錯了。」

　　他將檔案放回原處，狀似隨意地問道：「近日，可有人來查過這批舊檔？」

　　吏目回想了一下：「不曾有。這些陳年舊案，少有人問津。」

　　王老太醫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欲走。

　　行至門口，他腳步微頓，似自言自語，又似有意說與誰聽，聲音低沉而清晰：

　　「有些方子，當年驗看時便覺蹊蹺，奈何人微言輕，上頭又……唉，但願莫要釀成大禍才好。」說完，這才真正離去。

　　樑上的墨影，將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待庫門重新鎖閉，樓下腳步聲遠去，他才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下。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香方副本，尤其在「靈香子」三字上停留片刻。

　　這老太醫的異常舉動與言語，幾乎印證了雲芷的猜測——此香方確有貓膩，而這「靈香子」，恐怕就是被偷梁換柱的麝香！

　　不再猶豫，墨影將拓印好的香方仔細收好，身形一閃，自原路悄然離去，融入沉沉夜色，未留下任何痕迹。

　　翌日清晨，墨影將拓印的香方副本呈於雲芷面前，並詳細稟報了昨夜在太醫院檔案庫的經過，尤其是那王老太醫看似無意的低語。

　　雲芷看著拓印紙上「靈香子」三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以「靈香子」這等生僻別名偽裝麝香，若非精通藥石之人，極易被矇混過關。

　　加上王老太醫那番話，幾乎可以確定，當年太醫院核驗此方時，並非無人察覺異常，而是迫於柳貴妃或其背後勢力的壓力，選擇了沉默。

　　如今，人證（含翠）、物證（香方副本）、旁證（王老太醫的傾向性言論）皆已初步齊備。

　　一條指向柳貴妃用香謀害皇後、戕害皇嗣的清晰線索，已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