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靖安據理陳邊患
三日後,蕭絕回朝。
他是連夜趕回來的,一身風塵,鎧甲未卸。踏入金鑾殿時,百官側目,滿殿寂靜。
皇帝看著他:「邊境如何?」
「蒼狼國增兵至五萬,鷹嘴崖已成大營。」
蕭絕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柳文淵頻繁出入敵營,疑在策劃大規模進攻。臣請增兵三萬,加固防線。」
「增兵?」瑞王蕭衡出列冷笑,「靖安王手握十萬大軍,竟還嫌不夠?莫非真要將大胤所有兵力,都攥在手中才甘心?」
這話極重,直指蕭絕擁兵自重。
蕭絕緩緩起身,轉向蕭衡:「瑞王殿下可知,蒼狼國這五萬兵馬,是如何集結的?」
「本王無需知道。」蕭衡淡淡道,「本王隻知道,連年征戰,國庫空虛,百姓困苦。再打下去,國將不國。」
「那殿下可知,若不打,國更將不國?」
蕭絕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蒼狼國今夏大旱,牛羊餓死過半。他們集結兵馬,不是為戰,而是為搶——搶糧食,搶過冬物資。若我朝示弱,他們必會得寸進尺,今日搶一村,明日奪一鎮,後日便敢圍城!」
「這隻是你的猜測。」
蕭衡不為所動,「本王收到情報,蒼狼國國內飢荒嚴重,軍心渙散,根本無力大戰。所謂集結,不過是虛張聲勢,想逼我朝提供糧草罷了。」
「殿下收到的,是什麼時候的情報?」
「半月前。」
「那臣告訴殿下最新軍情。」
蕭絕聲音提高,「三日前,蒼狼國先鋒三千騎突襲黑水關外三十裡村莊,燒殺搶掠,村民死傷百餘。五日前,狼牙關哨所被襲,守軍十七人全部陣亡。這些,殿下可知道?」
蕭衡臉色微變。
這些軍情,他確實不知。
「邊境烽火已燃,殿下卻在此高談『虛張聲勢』。」
蕭絕環視眾臣,「諸位大人,你們可知邊關將士每日枕戈待旦,可知邊境百姓夜不敢寐?你們在這裡爭辯該不該打的時候,那邊已經在流血,在死人!」
朝堂一片死寂。
蕭絕從懷中取出一卷染血的布帛,雙手呈上:「這是黑水關守將周鎮的絕筆。三日前,他率二百騎兵阻擊蒼狼國千人隊,全部戰死。臨死前咬破手指,寫下四字:誓守國門。」
太監接過布帛,展開。血跡已幹,字跡猙獰,觸目驚心。
皇帝看著那四個血字,久久不語。
「陛下,」蕭絕跪地,「臣不求增兵,隻求一事——請陛下親臨邊境,看一看那裡的山河,見一見那裡的將士百姓。看過之後,若仍覺得該削兵減防,臣......無話可說。」
這話擲地有聲,滿殿動容。
連原本支持瑞王的一些大臣,也都面露愧色。
蕭衡咬牙:「靖安王何必以情動人?軍國大事,當以理智論之。你說邊患嚴重,可有實證?除了這些血書,除了你的一面之詞,還有什麼?」
「殿下要實證?」蕭絕擡頭,「好。」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沓文書:「這是邊境三關近半年的軍情記錄,共計三百二十七次遭遇戰,死傷將士四千八百餘人。這是各州府呈報的邊境民變,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已過十萬。」
文書一份份攤開,數據觸目驚心。
「還有這個。」
蕭絕取出最後一捲圖冊,「這是臣派人潛入蒼狼國境內,繪製的敵軍布防圖。請陛下和諸位大人過目——鷹嘴崖大營,屯糧草夠五萬大軍三月之用;黑水關外五十裡,已建起三座烽火台;狼牙關對面,騎兵營地連綿十裡。」
圖冊傳閱,百官越看臉色越白。
這哪裡是虛張聲勢?分明是備戰已久!
蕭衡臉色鐵青,但仍不鬆口:「即便如此,也未必真要大戰。或許......或許隻是威懾......」
「威懾需要死這麼多人嗎?」
蕭絕打斷他,眼中隱有血絲,「殿下,邊境每死一個人,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他們有父母妻兒,有牽挂惦念。他們流的血,不是朝堂上輕飄飄一句『威懾』就能抹去的!」
「你——」
「夠了。」
皇帝終於開口。
他起身,走下禦階,接過那捲血書,又翻看那些文書圖冊。良久,緩緩道:「瑞王。」
「兒臣在。」
「你的削兵之議,暫且擱下。」皇帝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邊境不安,確需加強防務。此時談削兵,不合時宜。」
蕭衡指甲陷入掌心:「父皇......」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看向蕭絕,「靖安王所言邊患,雖有文書圖冊為證,但終究是你一人之言。朕給你三日時間,收集更多實證——要確鑿的,能服眾的。三日後朝會,你若拿不出,削兵之議,朕會重新考慮。」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壓力全給了蕭絕。
三日,從邊境收集實證,還要能服眾,談何容易?
蕭絕卻毫不猶豫:「臣領旨。」
「退朝。」
百官散去,金鑾殿空蕩下來。
蕭絕獨坐殿中,看著手中染血布帛,久久不動。
「王爺,」李德全輕聲走近,「陛下讓您去養心殿。」
養心殿內,皇帝已換下朝服,著一身常袍。
「恨朕嗎?」他問。
蕭絕搖頭:「陛下給臣機會,臣感激。」
「機會?」皇帝苦笑,「朕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瑞王今日雖退,但不會罷休。三日後你若拿不出實證,他必會捲土重來。」
「臣明白。」
「那你可有把握?」
蕭絕沉默片刻:「臣......儘力。」
皇帝看著他疲憊的眉眼,忽然問:「邊境真的那麼難?」
「難。」蕭絕聲音低沉,「將士缺衣少食,兵器陳舊。一場雪下來,凍傷者無數。可就這樣,他們還在守,還在打,還在流血。」
「為什麼?」
「因為身後是家園。」
蕭絕擡頭,眼中有什麼在閃動,「陛下,您沒去過邊境,不知道那裡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但他們從沒想過逃,因為逃了,家就沒了。」
皇帝轉身,望向窗外。
良久,他說:「三日後,朕要看到實證。不僅是為堵瑞王的嘴,也是為讓滿朝文武知道——這江山,是用血守住的。」
「臣......定不辱命。」
蕭絕退出養心殿時,天色已晚。
宮道漫長,燈火次第亮起。他走在其中,身影孤直。
三日後。
要麼他拿出實證,堵住悠悠眾口。要麼......兵權被削,邊境危矣。
沒有第三條路。
走出宮門時,一輛馬車停在面前。車簾掀開,露出雲芷的臉。
「上車。」她說。
蕭絕怔了怔,隨即上車。車內溫暖,有葯香。
「你怎麼來了?」他問。
「聽說你回朝,猜到會有這一出。」雲芷遞過熱茶,「喝點,暖暖身子。」
蕭絕接過,一飲而盡。熱茶入喉,驅散了寒意。
「三日期限,太緊。」雲芷輕聲說,「我讓芷蘭堂的人去準備了。邊境各分號的掌櫃,都在收集情報,最遲明晚能送到。」
蕭絕看著她:「你......」
「夫妻一體。」雲芷微笑,「你要守國門,我幫你守朝堂。」
馬車駛向靖安王府,夜色深重,前路卻因這句話,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