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帝心終定授全權
叛亂平定後的第七日,皇帝下旨,親赴天牢。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天子親臨天牢,這在百年朝堂上,尚屬首次。
蕭絕與雲芷得到消息時,正在府中商議善後之事。傳旨太監匆匆趕來,說陛下請攝政王一同前往天牢。蕭絕沉默片刻,換上官服,隨駕入宮。
皇帝的車駕停在天牢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在灰色的高牆上,將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
「陛下,」蕭絕上前一步,「天牢陰濕,陛下的龍體……」
皇帝擺擺手,打斷了他:「朕還沒那麼嬌貴。走吧。」
天牢的獄卒們早已跪了一地,戰戰兢兢,不敢擡頭。皇帝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了進去。蕭絕緊隨其後,墨影帶暗衛守在牢門外。
天牢深處的甬道又長又暗,兩側的火把明明滅滅,將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空氣中瀰漫著腐爛和血腥的氣味,混著潮濕的黴味,令人作嘔。
皇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最裡面的牢房前,他停下了腳步。
瑞王靠在牆角,衣衫襤褸,頭髮散亂。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活著的骷髏。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當他看清站在牢門外的人時,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瑞王,」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你可知罪?」
瑞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而凄涼,在他枯瘦的臉上顯得格外瘮人。
「知罪?」他喃喃道,「臣弟當然知罪。謀反,篡位,勾結外敵,私藏軍械……哪一條不是死罪?」
皇帝的目光微微閃動:「那你可後悔?」
瑞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沉默了很久。
「後悔?」他的聲音很輕,「臣弟最後悔的,是當年沒有聽母後的話。」
皇帝一怔。
瑞王擡起頭,渾濁的眼中竟然有了淚光:「母後曾經說過,為臣者當知進退,為弟者當知恭讓。可臣弟……臣弟被權勢蒙了眼,被貪慾迷了心,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沙啞:「臣弟對不起母後,對不起陛下,更對不起……蕭燼。」
提到蕭燼的名字時,他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蕭燼……是臣弟害了他。是臣弟逼他走上這條路的。」他閉上眼睛,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悔意,「臣弟以為,隻要贏了,什麼都可以重來。可臣弟錯了……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皇帝沉默著,一言不發。
瑞王睜開眼,看著皇帝,目光中竟然有了一絲懇求:「陛下,臣弟罪該萬死,不求陛下饒恕。隻求……隻求陛下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給臣弟一個痛快。」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道白綾,放在牢門外的地上。
「朕賜你全屍。」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瑞王看著那道白綾,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悲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多謝陛下。」他掙紮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牢門前,彎腰拾起白綾。
他的手在顫抖,可他的眼神卻很平靜。
「陛下,」他忽然道,「臣弟臨死之前,有一句話想對陛下說。」
皇帝看著他。
瑞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蕭絕……是忠臣。陛下不要……不要疑他。」
皇帝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瑞王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將白綾搭在牢房的橫樑上,打了個結。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把頭伸進那個結中時,他最後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中,沒有怨恨,沒有不甘,隻有深深的疲倦。
然後,他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皇帝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移開目光。
牢房中,隻有白綾摩擦橫樑的聲音,和瑞王喉嚨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
蕭絕站在皇帝身後,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握緊了。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開口:「走吧。」
他轉身,朝牢房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厚葬。」他的聲音沙啞,「以親王之禮。」
蕭絕低頭:「臣遵旨。」
走出天牢時,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皇帝站在車駕前,擡頭看著天空。
天上沒有月亮,隻有幾顆黯淡的星星,零零散散地掛在天幕上。
「蕭絕,」他忽然道,「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蕭絕沉默片刻:「臣不知。」
皇帝苦笑一聲:「朕也不知道。朕隻是覺得,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活著的時候,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
他沒有再說什麼,登上車駕,緩緩離去。
三日後,朝堂之上。
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他的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可精神卻出奇地好,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宣旨。」他淡淡道。
傳旨太監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攝政王蕭絕,忠勇雙全,功勛卓著,平定叛亂,安邦定國。特授攝政王金印,全權處理朝政,百官皆聽其調遣。欽此!」
蕭絕跪地接旨:「臣,領旨。」
皇帝從龍椅上站起身,親手將一枚金印交到蕭絕手中。那金印沉甸甸的,上面雕刻著蟠龍紋樣,在殿中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蕭絕,」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從今日起,這天宸的江山,就託付給你了。」
蕭絕雙手接過金印,低頭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點點頭,轉身走回龍椅。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走了幾步,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蕭絕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用。他穩穩地坐回龍椅上,目光掃過殿中的每一個人。
「散朝。」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百官跪地,山呼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