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院的月色，依舊清冷孤寂，但此刻映照在桌上那堆散碎銀兩和串串銅錢上，卻彷彿鍍上了一層微暖的光澤。

　　翠兒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雲芷清點此次的收穫，聲音裡是掩不住的興奮：「小姐，這次賺的比上次還多！照這樣下去，咱們很快就能攢下不少銀子了！」

　　雲芷指尖掠過那些冰涼的貨幣，心中快速計算。

　　這些銀錢，於丞相府或宮中貴人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不夠買一盒上等的胭脂。但對困於靜心寺、幾乎身無分文的她而言，卻是撬動命運的第一根槓桿，是通往自主的基石。

　　「嗯，暫且夠用。」她語氣依舊平淡，將大部分銀錢收起，隻留少許備用，「坊市間，人心叵測，露富招災。這些你收好，平日採買，仍以銅錢為主。」

　　「是，小姐。」翠兒鄭重應下，如今對雲芷的每一個決定都深信不疑。

　　雲芷拿起新採購的藥材，一一檢視。目光落在那幾味新增的、價格稍貴的藥材上時，她微微頓住。

　　其中一味「三七」，品相竟相當不錯，看來那藥鋪夥計未曾因翠兒年紀小、看似不懂而行欺瞞之事。或許，是因生意清淡，尚存幾分淳樸？

　　「那藥鋪夥計，此次可有再問什麼？」雲芷狀似無意地問道。

　　翠兒回想了一下，答道：「他隻問了句是不是要做藥材生意，奴婢按小姐教的回了，他便沒再多問。隻是……結賬時，他好像多看了奴婢兩眼。」

　　雲芷眸光微凝。一次是偶然，兩次便可能引起注意了。尤其是她所列藥材，雖多為常見，但其中幾味搭配起來，明眼人稍加琢磨，或許能看出並非尋常「土方子」所用。

　　「下次換一家藥鋪採購。」雲芷當即決定，「南城坊市應不止他一家藥鋪。若不得不再去，所購藥材也可分做兩次，摻些無關緊要的尋常草藥。」

　　小心駛得萬年船。在擁有足夠自保能力前，任何細微的疏漏都可能招緻滅頂之災。

　　「奴婢明白了。」翠兒點頭，暗自記下。

　　有了相對充足的資金和藥材，雲芷開始著手改良藥膏配方。

　　她將新購的三七研磨成粉，加入原有的藥膏中，增強其活血化瘀、消腫止痛之效。又調整了香囊中草藥的比例，使其香氣更持久，安神效果更佳。

　　小小的禪房內，時常瀰漫著淡淡的葯香。雲芷專註於搗葯、調配，神情專註而沉靜。翠兒則在一旁幫忙，學著辨認草藥，研磨藥粉。她動作雖仍顯笨拙，卻極其認真。

　　在這個過程中，翠兒彷彿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平日裡常見的野草野花，經過小姐的手，竟能變成如此有用的東西。她對雲芷的敬佩之情，日益加深。

　　「小姐，您真厲害。」翠兒看著雲芷熟練地將藥膏裝入洗凈晾乾的小陶盒中，忍不住由衷讚歎，「好像沒有您不懂的。」

　　雲芷手下動作未停，淡淡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剋，皆有跡可循。醫道毒術，不過是洞察其理，加以運用罷了。」

　　她語氣平淡，心中卻掠過一絲悵惘。這身本事，源於現代家族無數代的積累與嚴苛教導，卻未曾想，有朝一日會在這異世深宮宅院的傾軋中，成為她安身立命的首要依仗。

　　幾日下來，改良後的新藥膏和香囊便製備出了一批。雲芷將其交給翠兒，囑咐她下次下山售賣。

　　然而，就在翠兒準備再次下山的前夜，靜心寺卻來了兩位不速之客——是寺中的知客僧領著一位面生的中年婦人前來，言稱是附近村落裡的信女，聽聞寺中來了位京城的小姐，特來拜見，送上些自家種的瓜果。

　　翠兒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擋在雲芷身前。

　　雲芷卻擡手輕輕止住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婦人。隻見那婦人大約四十上下年紀，衣著乾淨卻簡樸，面容憨厚，雙手粗糙，確似常做農活的模樣。她提著一籃新鮮的瓜果，神態拘謹中帶著一絲討好。

　　「多謝施主好意。」雲芷語氣疏離而有禮，「隻是我在此靜修，不便多見外客，心意領了，瓜果還請帶回。」

　　那婦人聞言，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卻又不敢強留，隻得訕訕道：「小姐莫怪，是俺唐突了。俺……俺就是聽說小姐從京城來，想問問……京城那貴人用的香膏脂粉，是不是特別好啊？俺家閨女快說親了，就想……」

　　話未說完，便被一旁的知客僧低聲喝止：「胡鬧！雲小姐是來靜修的，豈是你能打聽這些的？快走快走！」

　　婦人嚇得一哆嗦，連忙放下瓜果籃子，匆匆行禮退走了。

　　知客僧連聲道歉，也隨後離開。

　　禪院重歸寂靜。翠兒鬆了口氣，拍拍兇口：「嚇死奴婢了，還以為是……」她沒敢說下去。

　　雲芷卻盯著那籃瓜果，眸光微沉。這婦人出現得突兀，離去的也倉促。她所言看似合情合理，但那雙眼睛，在提及「香膏脂粉」時，卻並無尋常村婦的好奇與羨慕，反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是柳媚兒派來探聽虛實的？還是……另有人，對她們這小小的禪院，產生了興趣？

　　「翠兒，」雲芷忽然開口，「明日下山，格外留心。若察覺任何異樣，立時放棄採買，直接回來。」

　　翠兒心中一凜：「小姐，您是覺得……」

　　「但願是我想多了。」雲芷目光轉向窗外，山影重重，暮色漸濃，「風雨欲來，蛛絲馬跡，皆不可輕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