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宮東暖閣裡，皇帝剛批完關於邊境商貿的奏摺，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眉宇間儘是疲色。

　　蕭景之亂雖平，餘波卻未息。

　　朝中大臣為利益爭鬥不休，邊境雖通商貿，摩擦卻時有發生。加之皇後前些日子中毒，雖已解毒，身子仍虛，後宮事務也讓他煩心。

　　內侍總管李德全輕聲稟報：「陛下，沈貴人求見，說是親手熬了安神湯。」

　　皇帝皺眉：「她來做什麼？」

　　「沈貴人說，見陛下連日操勞，心中牽挂，特來侍奉。」李德全小心翼翼，「陛下若不想見，奴才這就讓她回去。」

　　皇帝本想回絕，但想起沈若雁從前溫柔小意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動。自蕭景叛亂以來，他已許久未踏足後宮，確實有些乏悶。

　　「讓她進來吧。」

　　片刻後，沈若雁裊裊婷婷走入暖閣。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宮裝，衣襟袖口綉著淡銀纏枝蓮，髮髻隻簪一支白玉步搖，妝容清淡，與從前濃艷打扮判若兩人。

　　「臣妾參見陛下。」她盈盈下拜，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皇帝擡眼，見她這副素凈模樣，倒是有些意外：「起來吧。你怎知朕在此處？」

　　「臣妾不知。」沈若雁起身，從侍女手中接過食盒，「臣妾隻是想著，陛下若在禦書房，定是批摺子累了。若在寢宮，也該歇息了。這安神湯溫著，陛下在哪，都能喝上。」

　　話說得熨帖，皇帝臉色稍緩：「你有心了。」

　　沈若雁親手盛湯，湯色清亮，香氣卻特別——不是尋常藥材的苦味，而是一種似有若無的蘭花香。

　　她奉到皇帝面前，柔聲道：「這是臣妾家傳的方子，用龍骨、遠志、合歡花，另加了一味西域進貢的安息香，最能寧神靜心。」

　　皇帝接過，淺嘗一口。湯味清甜，入喉溫潤，幾口下肚，確實覺得緊繃的神經鬆了些。

　　「不錯。」他放下碗，「你手藝倒是長進了。」

　　沈若雁眼中泛起水光，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臣妾從前不懂事，惹陛下生氣。這些日子閉門思過，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如今別無他求，隻願陛下龍體康泰，臣妾便心滿意足了。」

　　她這話說得誠懇，配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是鐵石心腸也要軟三分。皇帝想起她剛入宮時，也曾這般溫婉可人，隻是後來漸漸變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皇帝語氣溫和了些，「起來吧，別跪著了。」

　　沈若雁起身，卻不肯坐，隻站在皇帝身側，為他輕輕揉按肩膀。她手法極好，力道適中，指尖還帶著淡淡香氣。

　　「陛下，臣妾這些日子讀了些佛經。」

　　她輕聲說，「佛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臣妾從前就是『求不得』苦，想要得太多，反而失了本心。」

　　皇帝閉目養神：「你能悟到這些，也算有長進。」

　　「臣妾現在明白了，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沈若雁聲音更柔，「別的，再不敢奢求。」

　　暖閣內燭光搖曳，安神香的香氣裊裊瀰漫。皇帝連日勞累，在這溫柔伺候下，竟漸漸有了困意。

　　沈若雁察覺他呼吸漸沉，便停了手，取來薄毯為他蓋上。她動作極輕，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皇帝並未完全睡著，朦朧中感到有人為他蓋被，那動作溫柔細緻，讓他想起年少時，母妃也是這樣待他。

　　他忽然握住沈若雁的手。

　　沈若雁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隻柔順地任他握著。

　　「若雁，」皇帝閉著眼，聲音有些模糊，「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人總會變的，陛下。」沈若雁低聲說，「臣妾變了，是變得更懂珍惜了。」

　　皇帝沒有再說話，隻是握她的手緊了緊。

　　這一夜，沈若雁沒有離開。她在暖閣外間的榻上歇了，隨時聽候吩咐。第二天皇帝醒來時，神清氣爽，多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早朝後，皇帝賞了沈若雁一匹江南進貢的雲錦，另有一套紅寶石頭面。

　　消息傳到各宮，掀起不小波瀾。

　　坤寧宮裡，皇後正喝著雲芷新配的調理湯藥。聽宮女稟報，她放下藥碗，淡淡道：「她倒是會挑時候。」

　　陪侍在側的雲芷道：「娘娘不必煩心，陛下隻是一時......」

　　「本宮知道。」皇後擺擺手，神色平靜，「陛下這些日子確實累，有人伺候著，也是好事。隻要她安分守己，本宮容得下。」

　　話雖如此，雲芷卻從皇後眼中看出一絲憂慮。沈若雁此人，絕非安分之輩。

　　果然，此後數日，沈若雁每日都往乾元宮送湯送水，有時是安神湯，有時是滋補羹，花樣百出。皇帝漸漸習慣了她的伺候，召幸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沈若雁每次侍寢，都極盡溫柔。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爭寵張揚，反而處處體貼，說話輕聲細語，行事小心翼翼，彷彿真的脫胎換骨。

　　這夜侍寢後，皇帝沉睡過去。

　　沈若雁卻沒有睡。她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皇帝平穩的呼吸，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

　　她的手輕輕撫過皇帝的臉，指尖冰涼。

　　「陛下啊陛下，」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您可知，那安神香裡，除了安息香，還有什麼？」

　　窗外月色如水，映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幽光。

　　而此刻的靜心庵，雲瑤在深夜又一次聽見後院小門的響動。這次，她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