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元鶴再現
夜色已深,暖福宮的下人大多已經歇下,自然不知自家公主出去的事。
留下值夜的宮人,也未發現什麼異樣。
青墨飛快的掠出高牆,悄無聲息的跟上了前面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察覺到熟悉的氣息,林傾暖壓低嗓音問,「打聽清楚了麼,古貴妃住哪裡?」
先前在書房的時候,她便暗中吩咐了青墨出去打探消息。
據蘇錦逸給她的資料中記載,古貴妃的祖父原本隻是一個行走江湖的郎中,後來因緣際會之下,治好了當朝皇後娘娘的病,立了大功,因此被封作太醫,入了太醫院。
古貴妃的父親古蒙,也就是如今的古太傅,正是因為沾了其父的光,才得而能以一個舉人的身份入仕。
不僅如此,他的女兒還被幸運的選作了當時還是大皇子的蘇琒的側妃。
蘇琒繼位成為江夏皇後,他更是父憑女貴,一路平步青雲,坐上了太傅的位置。
古懞懂醫,但醫術平庸,身為女兒的古貴妃,也從未以醫術示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江夏皇竟棄整個太醫院不用,而是放心的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了古貴妃調理。
若說現在的江夏皇,她還覺得有這個可能,但當年的蘇琒,那麼精明的一個人,又怎麼會輕易的就相信了她,讓她有機可乘?
還有,古貴妃給江夏皇服用的葯中,有銀魂草和冰魄蟲。
這兩味葯可以控制人的心神,麻痹人的神智,是禦聖殿製作葯人用的東西。
若是以之投喂蠱蟲,繼而將此蠱下到人的體內,還可以折磨其肉體,摧毀其意志,從而使其心甘情願的為下蠱之人賣命。
比如林寶珠,比如梅從安,比如密衛統領。
再比如,江夏皇。
雖然他的情況和之前遇到的多少有些不同,讓她懷疑他中的究竟是不是銀線蠱,但他受古貴妃擺布,確是實打實的。
所以她今日便打算去古貴妃的寢宮,試著引出那隻母蠱。
另外,順便探探她有沒有別的身份。
不管葯人還是蟲蠱,都來自禦聖殿,那麼古貴妃究竟是因為蘇錦遙,才得到這些東西,還是她本就也是禦聖殿的人?
梅從安說過,禦聖殿除了聖主聖女,還有左右護法,四大聖使。
四大聖使紫白青紅,紫檀也就是林寶珠已經伏誅,落青如今在大楚皇宮,那其中的白和紅指的又是誰?
還有那個落青,她和元鶴究竟有沒有關係?
所謂的左右護法,又是何方神聖?
前朝用了幾十年布下的這張大網,已經被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若就此鬆懈,很可能會功虧一簣。
而在江夏的這個局,古貴妃是關鍵。
事情宜早,不宜遲。
「打聽清楚了,她住在鳳梧宮。」
青墨低聲稟道,「距這裡約莫半刻鐘的功夫。」
兩人雖然說著話,腳步卻未停,身形靈活的穿梭在各宮殿之間,快的幾乎讓人看不清。
皇宮內雖然不時有禦林軍經過,但在二人的刻意躲避下,再加上絕妙的輕功作掩護,所以一路基本暢行無阻。
呼嘯的風聲環繞在耳邊,林傾暖心中隻覺無比諷刺。
連住的宮殿都要帶一個鳳字,這古貴妃如此野心昭昭,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站出來。
當然,最應該為此負責的,還是江夏皇。
即便他因為中了蠱身不由己,可他依舊是江夏國的君主,掌握著數千萬人的性命。
一人之過,不該讓天下人替他承受。
又是幾個起落,眼看就要接近鳳梧宮,前面百步開外,兩個模糊的黑影忽然飛快閃過,繼而迅速的向另一個方向掠去。
瞧著應該是一個在逃,一個在追。
今晚月色不佳,若非林傾暖和青墨俱是習武之人,夜間視物不受影響,還真發現不了。
「小姐,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青墨慢下腳步,側頭詢問的看向林傾暖。
這個時辰出現在皇宮,絕非偶然。
林傾暖眉頭微微蹙起。
雖然隻是一瞬間的事,但她總覺得,那兩個身影有些熟悉。
這麼晚,會是誰呢?
她又努力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景象。
最前面那人寬大幽暗的玄袍,以及頭上隱約可見的笠帽輪廓,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是他?
她靈光一閃,立刻飄落而下,足尖輕盈的點向一處殿角,借力將身體一轉,便迅疾的向二人離去的方向飛躍而去。
「我們追上去。」
他果然成功從月牙谷出來了。
青墨沒有猶豫,立刻飛身跟上。
蒼茫夜色中,隻有刻意壓低的呼吸聲,混雜在風裡。
二人將輕功提到極緻,隻追了片刻,便在一處破落的宮殿前聽到了打鬥聲。
殿中沒有宮燈的影子,殿外也不見禦林軍巡邏,昭示著此處的偏僻。
林傾暖輕飄飄落於門外,仔細聽了一會兒,黑色面巾下的唇角緩緩勾起,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兩種兵器,一為玄鐵,一為青銅。
青銅兵器在交手過程中,還帶著呼呼的風嘯聲,似悲似咽。
她知道的人中,隻有一人使銅製兵器。
一枚青銅洞簫。
確定了其中一人的身份,她剛打算找個視野好的地方暗中觀察,卻不想,裡面交手的聲音忽然停了,然後便是極輕的殿門開合聲音。
顧不得多想,她立刻旋身上了宮牆,俯視看向裡面。
果然,院內已經空空如也。
目光微移,前方赫然便是主殿。
昏暗的視線下,透過斑駁的門窗,裡面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荒蕪了許久的宮殿,陰森的彷彿野外墳場,讓人忍不住猜想,裡面是不是關滿了魑魅魍魎,正要爭著搶著晃蕩出來攝魂嗜魄。
青墨警惕的環視了下四周。
死一般的靜寂。
甚至於他都在懷疑,剛才出現的打鬥聲,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小姐——」
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眸暗波浮起,小聲請示。
若是他一個人,他會毫不猶豫的進去。
但現在小姐也在,他不想她冒險。
「我們進去看看。」
林傾暖眸光幽冷的掃過主殿,迅速的向青墨作了個手勢。
眼底,是一片沉色。
看懂她的意思,青墨隻得應了聲是,然後足尖點過高牆,快速的飛向後殿。
林傾暖則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一縱身躍入院中。
因著久無人居,青磚縫隙內稀稀疏疏冒出了不少鮮嫩的青草,軟靴踏上去,酥酥綿綿的,彷彿踩在了厚實的地毯上。
她將殘雪握在手上,腳步放輕,一點一點靠近主殿,避免發出聲音。
一路上沒遇到任何阻礙,她很快便站在了殿前迴廊下。
觀察片刻後,她倏地擡起手,毫不猶豫的推開了主殿的門。
吱呀一聲,略顯沉重的殿門緩緩打開,撲鼻而來的灰塵混合著難聞的黴味,讓她忍不住擰起秀眉。
儘管蒙著面巾,鼻端依舊能感覺出不適。
她甚至可以透過眼前的昏暗,看到漂浮在空中的細小塵粒。
而屋內除了一股破舊的味道,陳設幾乎沒什麼變化。
很顯然,那兩個人不曾在這裡交過手。
確定好裡面的情況後,她快速閃入門內,小心翼翼的避開桌椅物件,一步一步挪進了裡殿。
指尖輕輕掃過桌面、椅背,花架......
是厚實的塵土的感覺。
忽然,她神情微頓。
這裡沒有灰塵。
不僅沒有,相反的,似乎還很乾凈。
觸感所及,是置於架子上的一尊光潔滑膩的瓷瓶。
同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思及什麼,她試著將瓷瓶拿起來。
果然,意料之中的,紋絲不動。
她立刻加重力道,改為去旋轉瓷瓶。
擰了兩圈後,她頗有經驗的退後到屋內空地上,靜靜的等待著什麼。
沉重的聲音彷彿自地底下傳出,眼前堅實厚重的椒牆,忽然從中間裂開,整齊的分做兩半,各自移向一邊。
而原先的地方,一處黑黢黢的方形門洞,宛若通往地獄的入口,赫然出現在眼前。
林傾暖眸色幽深了幾分,在原地待了片刻,直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落地聲。
「小姐,後殿沒有情況,一切正常。」
青墨沉聲稟道。
方才小姐讓他兵分兩路,從後殿進入。
他繞了一大圈,都沒發現那兩個黑影。
看到眼前的洞口,他凝重的皺了皺眉,「密道?」
守衛森嚴的皇宮之內,竟然還有這種隱秘的地方,那出口又是通往哪裡?
林傾暖嗯了一聲,神情卻有些猶豫。
那兩人在這處殿落消失,很可能是進了密道之內。
他們是偶然間發現對方,才悄悄跟上來的,而對方,顯然也沒察覺到他們的跟蹤。
也就是說,如果繼續跟進去,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但是,若今晚的這一切,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呢?
到時,敵人甚至都不用做什麼,隻需堵住入口,他們就會被困死在暗道中。
權衡利弊後,她最終決定還是等在這裡,守株待兔。
在情況未明之前,按兵不動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她不露痕迹的後退了一步,剛要說話,忽然感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
硬邦邦硌得腳疼。
她移開腳,剛要蹲下身去查看,青墨已先一步發現了情況,迅速將那物什拾了起來。
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暗,隱約間,林傾暖也隻能大緻瞧的出,那修長的物什,是一把寶劍。
她愣了一瞬,暗中深思起來。
習武之人,劍不離身。
顯然,劍的主人,應該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想到之前的兩個黑影,前面逃的人必然使的是洞簫,而後面的人,十有八九是寶劍無疑。
也就是說,後面那個人,有可能已經著了對方的道。
聯繫前後看到聽到的,她隱隱明白過來。
這一場暗算,針對的應該不是她,而是後面的那個人。
那個同樣有些熟悉,她卻想不起來是誰的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一次,她幾乎沒有考慮,便自腰間拿出了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內的黑暗,在林傾暖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圈。
借著亮光,她垂下眸子,便看到了青墨手上靜靜躺著的寶劍。
暗青色的劍鞘,紋理古樸。
劍身長約三尺,薄而窄,半插入鞘中,裸露在外的部分彷彿覆了一層薄薄的秋霜,寒意淩冽。
在劍柄的末端處,環繞鑲嵌著幾枚小巧圓潤的藍寶石,在火光的照映下泛出溫涼的光芒,讓這柄劍頓時顯得華貴超凡起來。
七星寶劍。
在江湖上,是僅次於斷痕殘雪紅顏錦的武器,價值連城。
巧合的是,這柄劍的主人,林傾暖還認識。
即便她再怎麼不留意,在回江夏的路上,都曾見他多次用它來殺敵。
此時,她也終於想了起來,那個熟悉的身影是誰了。
她認命的嘆了口氣,擡步走向門洞。
雖然非常不想同此人有什麼瓜葛,可彷彿每一次,他們都被迫的選擇並肩作戰,共同禦敵。
甚至於,現在她還必須要冒著危險去救他。
「小姐,我們要進去?」
青墨冷峻的臉上掠過幾分意外。
小姐方才的決定,明明就是打算靜觀其變,怎麼會忽然因為這柄劍,就改了主意?
想到劍的主人,他暗了暗眸色,「我們何必管他?」
他幾次三番誤會小姐,若非小姐不允許,他早就想在他身上刺幾個窟窿了。
更遑論現在還要救他。
林傾暖偏頭看他,「不然呢?」
縱是再不對盤,他都是蘇錦逸的表弟,她不能見死不救。
更何況,於公而言,他若出事,東宮必然不穩,局勢將更不利於他們。
她和淵兒兩個月後就會離開,蘇錦逸身邊不能少了這個得力幹將。
走到門洞處,看著裡面幽深不見底的密道,她低聲吩咐,「你留在外面,務必守住這裡。」
她還沒有傻到讓青墨跟著一起進去,讓人一鍋端。
青墨臉色瞬變,疾步擋在她面前,脫口而出,「我進去,你留下。」
這顯然是個陷阱,雖然不是針對他們的,但裡面的埋伏必然不少。
顧懌功夫並不弱,卻狼狽的連劍都丟了,其中的危險,是他無法想象到的。
即便是忤逆她的命令,他也不能讓她去冒險。
高大的身影擋住去路,透著幾分義無反顧。
林傾暖擡眸看了他一瞬,忽而意味深長的笑了下,「青墨,知道我為何不帶紫菀,而是帶了你來嗎?」
不待他回答,她便給了他答案,「因為一直以來的默契。」
青墨跟了她半年之久,大多時候不用她說,他也知道該怎麼做。
而這一點,紫菀比不了。
青墨的瞳孔瞬間深邃了許多,「小姐,屬下不是——」
林傾暖打斷他,「和顧懌交手的人,是天魔島主元鶴。」
她派了紅棉和紅柳率領紅顏門的人一路追查他的下落,他卻出現在了皇宮。
初綾渺派他來江夏,究竟是何目的?
「他不僅功夫高,而且會驅蟲馭獸,而我,有法子對付他。」
青墨百毒不侵是不假,但若被那些東西纏上,尤其是在逼仄的暗道中,照樣討不了好。
但她不同。
今晚本來就是打算去會會古貴妃的,所以她準備充足。
青墨被她清淩的目光瞧著,僵持了一小會兒,最終還是認命的妥協下來。
他嗓音暗啞的叮囑,「小姐千萬當心,若是不好救,一定不要戀戰,屬下便是死,也會幫小姐守好退路。」
一個顧懌,不值得小姐為他冒險。
這話說的其實已經超越了一個暗衛的身份,但青墨此刻心中滿是擔憂,並未發覺。
林傾暖也沒當心,隻是聽他說的沉重,便淡笑著轉移了話題,「青墨,回去以後,我想聽聽海江縣的故事。」
她給了他這麼長時間,可他隻字未提。
所以她改了策略。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因為,她想幫他打開心結。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都要活著。
青墨的臉色霎時白了,但因為蒙著面,且光線又暗,所以林傾暖沒發現。
她說完後,便轉過身,徑直走入了黑暗中……
青墨怔怔的呆了良久,方垂下墨眸,喃喃開口,「不是屬下不說,而是——」
他怕,怕他說了以後,就再也不能跟著她。
他更怕,有那麼一日,他會站在她的對立面,成為她和太子殿下的敵人。
「侍衛哥哥的心事藏的這樣深,你家小姐知道麼?」
一道婉轉悠揚的女聲,隱著幾分莫名的嘆息,忽而突兀的響了起來。
在詭靜的夜裡,透著幾分駭人的陰森。
青墨倏然回神,轉身的瞬間,利劍已經出鞘。
「什麼人,滾出來!」
劍到人至,眼看就要刺中,可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落目之處,一道烈如火焰的紅色身影,輕盈的自房梁飄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