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逆轉
見對方如此客氣,紅栩神情雖有鬆動,但手中的劍,卻始終沒有放下。
為了避免暴露位置,為人所趁,院內並未燃起火把。
是以緊隨其後出來的寧國公,一時之間也無法看清,來人的真面目。
隻能從聲音中,依稀辨出來是個年輕女子。
「不知這位姑娘,要同老夫借什麼?」
他自然知道這個時候來借東西,事必蹊蹺。
更何況對方說完後,卻沒有上前相見的意思,顯然也非同道中人。
隻不過——
她的聲音莫名透著熟悉之感,讓他一時拿不準,她的身份。
女子的臉隱在黑暗中,漠然吐出兩個字,「人頭。」
寧國公臉色微微一變。
紅栩悄悄打了個手勢,紅顏門眾弟子立刻悄無聲息的將女子團團包圍起來。
既是來殺國公爺的,那就是敵人無疑。
而寧國公卻在此刻,電光一閃,驀地想起了女子的身份,「你是,柳家那位世子夫人?」
自柳家姑娘嫁於三皇子後,寧府同柳府便漸漸斷了來往。
而這位世子妃,卻是上個月才嫁進柳家。
別說他一個長輩,便是連孫媳婦梓音,也幾乎沒見過她。
隻不過,這姑娘在朝廷去歲的武舉中得過功名,曾任職侍衛馬軍指揮副使,後來同柳家世子一同護送南詔國太子池顏歸國。
圓滿完成任務後,二人回了大楚,得到皇上重賞並賜婚,一時在京中傳為美談。
大婚後,這楚姑娘便辭了官,安心做起了世子夫人。
卻不知今日為何,忽然出現在寧國府。
還點名要他的項上人頭?
而且他記得,這姑娘同暖兒有些交情,還曾來寧府拜訪過。
楚鳴默了一瞬,「我今日前來,同柳府沒有關係,公婆與安和皆不知,乃是我個人的決定。」
語氣雖依舊硬邦邦,但到底比方才有了些溫度。
頓了一下,她又道,「事後暖暖若要報仇,就讓她來找我便是。」
紅栩容顏冷俏,「報仇就不必了,你要的東西你拿不走。」
「你自己,也逃不掉。」
是不是熟人有什麼打緊,她來者不善,她也不會手下留情。
楚鳴臉上重新恢復冰冷,「那就動手吧!」
言罷,拔出了隨身寶劍。
「等等!」
寧國公連忙擡手,用商量的口吻向紅栩道,「可容我同她再說幾句?」
那姑娘不是個壞的,或許有什麼難言之隱,也說不定。
他想試著,勸她回頭。
紅栩心裡雖然不大讚同,也隻得稍微退後。
「沒什麼好說的。」
楚鳴卻不領他的情,「今日你的人頭,我必取。」
言雖如此,卻不曾立即動手。
寧國公沒有動怒。
相反,他還頗為理解的點了點頭,「老夫明白。」
「不過——還要勞煩姑娘,可否告知老夫這麼做的理由?」
沒待她回答,又一臉惋惜的嘆了口氣,「你和暖兒是故交,同寧國公頗有淵源,又曾是皇上器重的臣子,如今雖回了內宅,但也是婆慈媳孝,夫妻和鳴,卻不知,為何要在這個時候,選擇背叛大楚,做那等亂臣賊子?」
據聞她和那柳世子患難與共,日久生情,想來,不應是夫妻間出了問題。
更遑論,自己同柳大人雖曾同朝為官,但交情也不深,即便是柳府內部矛盾,也不遷怒到他。
寧國公每說一個字,楚鳴的臉色便白一分。
「我不是亂臣賊子。」
她也從未想過要背叛自己的國家。
隻不過,一些私人恩怨,今夜必須了結。
「梅皇貴妃勾結前朝餘孽,意圖謀反,你在這個時候殺老夫,即便是出於私仇,也很難不被當做同黨。」
寧國公語重心長的勸著,「事後皇上若追究下來,不止你難逃一死,隻怕更要連累柳府一門。」
柳府已經出了個柳臻臻,若連剛進門的兒媳也犯下這等錯,皇上怎會再姑息?
當年錯殺柳淑妃那點愧疚,並不足以讓皇上接二連三的寬縱柳府。
更何況,靜和公主,也是前朝的人。
黑暗中,楚鳴的神色並不大能瞧的清。
可她手上的劍,卻明顯顫了顫。
寧國公看不見,但紅栩會功夫,卻留意到了。
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接著寧國公的話道,「想必是柳府惹了她,她這才不遺餘力的要將夫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這個後果,她不可能想不到。
哐當一聲,寶劍落地。
楚鳴剛要否認,門外卻忽地傳來了一聲哀凄的聲音,「阿鳴,這就是你給我下昏睡散的原因?」
柳安和跌跌撞撞的闖進來,一臉傷心欲絕,「我對你不好嗎?」
他承認他曾經心慕過別的女子,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自從與她互通心意,他滿心滿眼,都是她。
他自認,從未忽視過她。
不知如此——
便是連父母,也對她極好,將她當做女兒疼。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她為何要來殺人家寧國公?
楚鳴終於崩潰,掩面而泣,「我對不起你。」
可是,她不得不這麼做。
這是她欠別人的恩情,必須償還。
而且那個人說,如果她不這麼做,就立馬出手,屠盡柳氏一門。
受她牽連尚有迴轉餘地,可那人若直接動手,柳府,毫無勝算。
柳安和原本是惱她的,可見她如此,又不由軟下了心,走過去緊緊抱住她,輕聲道,「我們回家,好嗎?」
他溫柔的撫過她的發,「等事情過後,我就辭官,我們全家,一起回綿州去。」
爾虞我詐的日子,他過夠了。
他們柳府,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楚鳴淚流滿面,不由自主點點頭,但隨即又搖頭,「我——不能。」
「楚姑娘隻怕是誤會了。」
跟著進來的白慕沉聲道,「你的親生父母,沒有拋棄你。」
「是禦聖殿的人綁走了你,將你放到了養父母那裡,才緻使你們骨肉分離。」
「他們不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仇人,你別混淆了才是。」
他很少說這麼多話。
但此刻,又不得不說。
說完,他不由偷偷看了眼微微打開的屋門。
裡面的人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當即將門合上。
他微微苦笑。
如兒,還是不肯原諒他。
楚鳴如遭雷擊。
她不認識白慕,不知他的身份。
但他,似乎是和夫君一起來的。
外面都是敵人,柳安和自然不可能大搖大擺的進來。
他是被白慕挾帶著,從高大的院牆飛進來的。
這些話,也不是白慕自己要說的。
是唐大人,交派給他的任務。
楚鳴不知這些,愣愣的看著白慕。
她是在前些日子,才得知自己不是父親母親的孩子。
父母早已過世,她無從細問。
但那個人卻能準確說出她的生辰八字,說出她家在何方,說出她父親母親的名字,還拿出半枚玉佩,告訴她,那是和她養父母的約定。
那半枚玉佩,她並不陌生。
因為在她的身上,也有同樣的半枚。
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給她的。
她什麼都沒說,隻言及若有人拿另外半枚玉佩找她,便是她的恩人。
她沒有懷疑的理由。
可現在,這個人又說,所謂的恩人,竟是仇人。
她究竟,又該去相信誰?
白慕嘆氣,「你養父母不知真相,隻是受那人相托,將你養大,便以為他同你是關係匪淺之人。」
約莫是那人胡亂編了個故事,騙了那對老實的夫妻倆。
那人不一定是初淩波,但總歸是他手下的人。
「其實,你的親生父親,不是別人,正是唐莊主。」
許多年前,禦聖殿的人抱走了唐家真正的孩子,又從別處尋了個冒牌的,打算兩頭利用。
可唐七七因為唐令的疏於管教,沒能成器,而楚鳴,卻反倒因禍得福,習得一身本領。
楚鳴愕然!
唐令,竟——竟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茫然無措的看向柳安和。
柳安和心疼不已,連忙握緊她的手,「不論是誰,我們都不認了,從今以後,柳府就是你的家。」
弄丟她這麼多年,卻不來尋找,顯然對她這個女兒,也沒多少感情可言。
楚鳴卻忽地推開他,急切看向白慕,「唐令,在哪裡?」
曾經方淩風為了唐七七,辜負了她,可現在,竟然有人告訴她,她才是真正的唐家莊小姐?
命運何其捉弄人?
時過境遷,她也有了自己心愛的人,不會再糾結那些往事。
甚至於,她還在心裡慶幸,幸虧方淩風當初沒選自己。
可該問的,還是要問清楚。
白慕鬆口氣,指了指前院,「就在外面。」
他不知唐大人是怎麼查出這些的,話已帶到,他也要趕過去一起禦敵了。
楚鳴當即施展輕功,向府外飛去。
將要落下院牆之時,她忽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柳安和,輕聲道,「等我。」
言罷,一閃身,便不見了蹤影。
柳安和要去追,卻被寧國公拉住了,「你不會武功,跟著隻會拖累她,還是留在這裡,等她回來吧!」
柳家隻剩下這一根獨苗,不能再有閃失。
唐喬沒料到地下會忽然鑽出一條鐵鏈,沒有防備,被纏個正著。
已刺出一半的劍,也堪堪停在半空處。
大長老見此,凄厲一笑,殘廢的雙臂猛地一呼,便箍向唐喬兩鬢。
完全一副魚死網破的姿態。
同時,那條纏住唐喬腳踝的鎖鏈也被用力一扯。
唐喬站立不穩,身體立馬翻倒。
但在翻倒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放開手中的劍,然後一掌擊在了劍柄上。
長劍本就離大長老極近,他為了箍殺唐喬,又自己撲了過來,更是隻剩不到三尺之距。
被唐喬用掌力一推,長劍準確無誤的刺入大長老兇膛,然後餘勁未消,又貫穿而過,擊中了一名正在廝殺的禦聖殿弟子。
大長老登時氣絕。
那雙殘臂,還停留在前方,保持著攻擊的姿勢。
此刻唐喬的形勢,也並不容樂觀。
鎖鏈上的活扣扣住了他的腳踝,隨著對方的拉扯之力,他驟然失去平衡,向側方翻倒。
隻要跌倒,將再不回有機會站起來。
好一個唐喬,在身體即將觸及地面之際,他手肘倏地一撐,借著力道,便一個燕子翻身,重新站了起來。
同時,手心向上,一枚三稜錐激射而出。
那人見勢不妙,扯著鐵索立即逃跑。
唐喬被扯的一個趔趄,為了避免拖倒,隻得緊隨著對方的腳步在空中不斷翻飛。
偏偏那人心存惡意,見狀立刻甩動鐵索,專將他往兩側的高牆上拍。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唐喬咬緊牙,愣是在空中沒有憑藉的轉了個身,然後雙手驀地擊向牆體。
巨大的慣性將他向牆的相反方向彈去,借著這股力道,唐喬一連在空中兩次翻轉,迅速拉近了同對方的距離。
那人大驚,連忙用力甩動鐵鏈,想將他重新遠遠拋開。
唐喬微微冷笑,順勢握住鐵鏈,藉機落地。
甫一落地,他便使出千斤墜功夫,任憑對方如何使勁,也無法再讓他挪動半分。
不僅如此,他還反向一拉,竟將對方又拉近幾尺。
那人內力不如唐喬雄厚,又不捨得丟掉鐵鏈,隻得就此僵持著。
也是在這個時候,唐喬才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短身材、形如侏儒,一雙鷹眼,透著精明狠辣。
不待唐喬發問,那人便主動道,「吾乃禦聖殿二長老是也,閣下不若也猜猜,吾在江湖上的名號?」
好像生怕自己被埋沒了去。
唐喬淡掃他一眼,「沒興趣。」
其實從對方的出手和兵器上,他早已猜出了他的身份。
相傳此人因著面貌醜陋,身形異於常人,心兇極其狹隘,哪怕路過之人不小心看他一眼,都逃不過被這條鐵鏈索命。
二長老登時大怒,「小子,你什麼意思?」
因著他的震怒,鐵鏈被扯的嘩啦作響,卻始終不能再移動分毫。
見唐喬似不屑回答,他冷笑連連,「你得意什麼,我一時殺不了你,同樣的,你也休想解開我這鎖扣。」
他的腳還被銬著,終究是自己略勝一籌。
唐喬淡然啟唇,「未見得!」
言罷,單手一揚,六枚喪門釘脫袖飛出。
兩兩一組,分上中下三路,直取二長老身上各處大穴。
二長老不敢硬接,隻得拼足內力扯動鐵索,想要躲開。
哪曾想,還是紋絲不動。
唐喬早有準備,靠著紮實的下盤功夫,堅如磐山。
不僅如此,他還故意向後移了一步,將對方拉的更近。
這下,二長老不撒手也不成了。
除非,他能硬接下這六枚喪門釘。
但除了這條鐵鏈,他的功夫,著實是稀鬆平常。
二長老猶豫了下,終究是忍痛放開鐵鏈,然後迅速拔高身體,躲開了中下兩路的暗器。
可原本射向他咽喉的那兩支喪門釘,卻一左一右,深深釘在了他的兩條大腿上。
劇烈的酥麻刺痛感,讓他自半空中狼狽跌落。
跌落的同時,一枚柳葉飛刀,恰到好處的沒入他的腹內。
時機計算的剛剛好。
就好像,事先預料到他的動作軌跡一般。
二長老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他是令江湖人聞之膽寒的「鎖魂鏈」尹向東,加入禦聖殿,是不甘平庸,想要搏個王侯將相噹噹。
可哪曾想,剛踏入這繁華遍地的京城,他就折在了一個年輕小輩手上。
如此窩囊,如此,憋屈。
「唐喬,你不要高興的太早。」
他唇邊溢出鮮血,生命在快速流逝著,卻依舊斷斷續續放著狠話,「過不了多久,你們這些人,都要死在倭人的鐵蹄之下。」
三萬倭兵,足以踏平整個繁華盛京。
他得不到的榮華富貴,他們照樣空歡喜一場。
唐喬沒管他,甚至都沒等他咽氣。
解開鎖扣後,他就飛快的掠過去殺向其他敵人。
對自己射出去的暗器,他向來有信心。
正在這時,楚鳴也趕到了,眼見這裡打的一片混亂,她猶豫一瞬,終是忍下心底繁雜的情緒,飛上去截下了兩名黑衣人。
唐令一人對抗著七八名敵人,壓力正大,猛然見楚鳴出手幫忙,神情一松,當即豪邁的大聲道了句謝。
顯然還不知她的真實身份。
楚鳴背影一僵,出手愈發乾脆。
白慕也上前,幫著方淩風分擔了一半敵人。
有了三人的加入,局面就此逆轉。
勝利,已是時間問題。
相較於城內形勢的一片大好,城外的戰場上,情況卻不容樂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