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陛下怕是忘了,臣妾還有它吧!
江夏皇的突然出現,是眾人始料未及的。
尤其他的臉上,還透著少有的冷靜自持,一雙鳳眸睿智生輝。
同平日裡的渾噩暴躁,大相徑庭。
多年來身處高位練就的赫赫威儀,更是讓他如天尊降臨,皇者風範,霸氣外顯。
底下的人,一個個噤若寒蟬。
即便所有人心裡都知道,他現在是身陷囹圄,四面楚歌,自身難保。
但那又怎樣,在他們的目的未達成之前,他依舊是那個說一不二的皇上。
先前破口大罵昏君的官員,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整個人從裡到外都不好了。
他怎麼一時激動,就缺心眼說禿嚕嘴,把實話給道出來了?
昏君這樣大逆不道的詞,是他一個臣子能觸碰的字眼嗎?
要知道,他們這位皇上不比旁人,渾身上下都是逆鱗。
稍有不合,便是一場生死浩劫。
先前,也不是沒人這樣罵過他。
但那人,早已舉家被流放到了三千裡以外的苦寒之地,再也沒有回來。
受人敬仰的三朝老臣,愣是因為多了一句嘴,活成了一場笑話。
可即便這樣,也是在太子的大力周旋之下,才保得了一門性命,由滿門抄斬,改為流放。
而他一個通過送銀子,被提拔上來的禦史,同人家能比嗎?
其他官員也是一改先前的激動,畏縮著不敢再說話。
古貴妃冷笑一聲,反唇相譏,「皇上這麼敏感做什麼,周大人不過是因為親人死的慘烈,太過悲慟,失了些體統罷了,又不是故意為之。」
「更何況,臣妾認為,他也並未說錯。」
昏君就是昏君,她會讓他乖乖戴著這頂帽子,直到死。
言罷,她恨鐵不成鋼的掃了眼底下站立不安的百官。
她就知道,狗皇帝一出現,這群好不容易支棱起來的蠢貨,就又被嚇到了。
哪怕他不時,便要灰溜溜退下這個位子。
她不免氣悶。
若非將全身心,都花在找玉佩和同狗皇帝的周璇上,而遙兒又忙於培植暗中勢力,以及麻痹初淩波兄妹,無暇他顧,她又何至於將提拔拉攏朝官的任務,交給她那位名義上的好父親?
隻可惜,他隻認金銀珠寶,從不看那人是否可用。
換言之,他什麼德性,收攏的這些人,就是些什麼德性。
平日裡聲色犬馬樣樣在行,一幹正事,就和無腦的智障一般,扶都扶不起來。
她心裡暗下決心,待事一成,定要儘快除掉這幫蠢貨,為遙兒換一批可用之人。
江夏皇沉冷的目光,落於尚在自作聰明的古貴妃身上,嘲弄的勾了下唇角。
「貴妃看的倒是通透。」
他環視眾人一眼,見朝中靠向古家的官員,一個不落的都來了,甚至是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也都一改先前的謹慎,選擇了參與,心中頓感愉悅。
今日過後,藏污納垢的朝堂,自會迎來徹底的大清洗。
「朕也沒什麼不敢承認的。」
「畢竟這些年,有貴妃和各位愛卿變著花樣的阿諛奉承和肆意挑唆,朕這個皇帝,想不昏庸都難。」
「昏君,奸妃,佞臣,江夏能有如今的局面,除了朕,在場的各位,自然也是功不可沒。」
互相「成就」罷了。
誰也別想逃脫。
一席話,說的在場的文武百官面色漲紅,一時間沒人敢反駁。
都怪他們平日裡馬屁拍太多了,一個勁兒個慫恿皇上沉迷後宮,貪圖享樂。
畢竟唯有這樣,貴妃娘娘的地位才能長盛不衰,他們也能跟著永享富貴。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什麼的,關他們什麼事?
哪曾想,如今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蘇傾暖沒想到,他竟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親口承認自己的昏聵。
這份勇氣,倒是讓她刮目相看。
她泰然自若的自屋內取了把椅子,然後扶著他坐了上去。
這場對峙不可能很快結束。
雖然他的葯癮暫時已被她壓了下去,但他舊傷未愈,還是不宜太過操勞的好。
而且,這個角度,是最接近古貴妃的。
好方便接下來尋求機會動手。
隨著她的舉動,眾人這才注意到,皇上身後,竟還跟了一名年紀不大的小宮女。
小宮女平平無奇,是那種放在人群中,都不會讓人注意到的存在。
否則,眾人也不會到現在才發現她。
古貴妃懷疑的視線落在那宮女身上。
她是什麼時候調到禦前來的,怎麼從未見過?
難不成,和之前那個面具男子一樣,也隸屬於皇室暗衛?
否則,狗皇帝身邊的人,早已被她清除乾淨,又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生宮女?
見她臉上不似有易容痕迹,腳下也是綿軟虛浮,不像會功夫的模樣。
搬椅子出來的時候,她甚至都能看出她的吃力。
她眸色幽晦,心底暗暗升起戒備。
這丫頭要麼是完全不會功夫,要麼就是功夫太高,還善於偽裝。
不過狗皇帝願意讓他倆現身,也說明,他已經沒有了別的倚仗。
最大的底牌,也不過如此。
畢竟這宣德宮內外,皆已被她的人佔領,他的人就是想埋伏,也找不到地方隱藏。
「皇上這是什麼話,臣妾和各位大人不過是將事實說出來,怎麼就成了奸妃佞臣?」
就在眾臣尷尬無比的時候,古貴妃不在意的笑了笑,款款移步,走上前去。
她陰惻惻注視著江夏皇,並不掩飾話裡的逼迫,「圍場死了那麼多人是事實,皇上難道不該,給大家一個交代?」
這還要感謝元鶴,給她送了這麼好一個理由。
用那些不值錢的爛命,換遙兒的順利登基,值了。
顧懌將死士收拾乾淨,漆眸微擡,便見古貴妃趾高氣昂的站於江夏皇面前,目光挑釁,完全沒有一絲平日裡的收斂。
江夏皇也是一臉冷沉。
昔日裡眾人眼中的霸皇寵妃,再也消失不見。
劍拔弩張的局勢,一觸即發。
他視線移向顧皇後,卻見她在江夏皇出現後,便稍稍退到一邊,再未出言。
就好似一瞬間,又恢復到了往日裡事不關己的漠然狀態。
他不免有些疑惑。
若說之前替霍家申冤,是因為同霍家有舊,那今日呢?
她又為何義無反顧的,選擇主動牽扯進來?
這是皇上和古貴妃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
贏了,蘇文淵得勢。
輸了,蘇錦瑤繼位。
表兄要做的,隻需要坐山觀虎鬥,隨機應變即可。
再不濟,他也能保存實力,暫且避讓,待以後時機成熟,再作行動。
而他顧懌之所以願意參與進來,一則是替表兄穩住皇上,讓他在這個時候,不疑心東宮有別的想法;
二則為了順利除掉古家,為民除害;
三則,也算忠君一場,回報先祖對顧家的知遇之恩。
可姑母不一樣。
她雖是皇後,但因素來避世,完全可以在這件事上置身事外。
「對,皇上今日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有了古貴妃牽頭,不少大臣壯著膽子,開始附和。
龔大學士更是首當其衝,第一個站了出來。
別看龔太妃是他的嫡姐,可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幾乎可以說是形同陌路。
也就是在外人面前,不曾撕破臉皮罷了。
所以他不能失去貴妃娘娘這棵大樹。
「交代?」
江夏皇別有意味的咀嚼著這兩個字。
片刻過後,他似笑非笑開口,卻是向著古貴妃。
「所以貴妃的意思,是要替百官請命了?」
她自願和這群酒囊飯袋綁在一起,最好不過。
蘇傾暖這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挖了坑,就等著古貴妃跳了。
古貴妃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但不過隨即,便恢復如常。
「皇上似乎忘了,臣妾的父親,還有古家許多兒郎,也都死在了圍場。」
此刻她無比慶幸,東方荇下手殺了古太師。
而進入圍場的古家人,也一個都沒逃出來。
否則,一時間,她還真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作為古家女兒,選擇替他們伸冤,臣妾並不認為不妥。」
他若識時務便罷,否則,她隻能動用蠱蟲,逼他就範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此刻的他,狀態似乎太過清醒,完全沒有先前幾次暴怒的模樣。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忽然有些打鼓。
難不成,是她算錯了時辰?
他的葯癮,其實並沒有發作?
「好,好一個古家女兒。」
若不如此,他還不好一網打盡。
江夏皇目光如矩,語氣透著些譏諷,「那不知各位,要朕怎麼交代?」
司馬昭之心,還說的如此冠冕堂皇。
此等厚顏無恥之人,再讓他們多活一天,都是他蘇琒的不是。
古貴妃眸光閃了閃,沒有言語。
早已得到暗示的龔大學士,立即朗朗而言。
「自皇上繼位以來,沉迷酒色,消極怠政,十數年不曾按時上朝,以緻政事延誤,社稷混亂,國庫空虛,民不聊生,臣等每思及此,便覺痛感疾首,夜不能寐......」
「所以為了我江夏百年基業,臣等懇請皇上退位讓賢,換能者居之。」
他悄悄擡起頭,打量了幾眼江夏皇。
見他面色深沉依舊,並未有動怒的意思,又連忙補充,「說到底,臣等也是為了皇上您好。」
「蘇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到圍場行刺,必然還有殘餘勢力,潛伏在各處。」
「您在位一日,危險便伴隨一日。」
「倒不如,退回到太安宮,安心做太上皇,尊享榮華富貴,頤養天年。」
太安宮原名清秋殿,是一處僅次於冷宮的宮殿,百年前的惠帝退位做太上皇之時,曾居於此宮,因之改名。
這話就差明著說,隻要他繼續在位,就必然不得善終了。
是威脅,也是警告。
江夏皇心中冷笑。
惠帝當太上皇的第二年,便在太安宮暴斃而亡,這龔著打的什麼算盤,他一清二楚。
「龔愛卿言之有理。」
他不怒反笑,一字一句,字字沉穩有力。
「待時機一到,朕自會,讓位於——太子。」
他們是不是忘了,就算他退了位,還有蘇錦逸在。
什麼時候輪得到蘇錦瑤來分一杯羹?
「太——太子?」
龔大學士神情一愣,似是沒反應過來。
貴妃娘娘不是說,太子已經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所以,他壓根就沒考慮過他。
而且,皇上不是不喜歡太子嗎,怎麼會主動提起傳位於他?
原本他打算,隻要皇上說出三皇子的名諱,他就能順理成章的,推薦二皇子上位。
畢竟隻要不是太子,其他皇子的機會都是一樣的。
哪成想,這位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人家都立嫡立長了,他還怎麼辯駁?
「不是太子,難不成,還能是別人?」
江夏皇沉了臉色,「各位莫非忘了,八年前,朕就立了太子。」
太子再不入他的眼,也是他們父子間的事情。
更何況,他壓根就沒打算,讓阿淵牽扯到奪嫡的風波中來。
皇帝的差事不好當,他不想委屈他。
「太子固然聰慧。」
另一名大臣立馬出列幫襯。
「但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是少年英才,微臣以為,皇上應在三位皇子中,慎重選擇最為優秀者,繼任大統。」
他心裡悄悄打起了算盤。
誰都看得出來,最得皇上心意的,是三皇子。
所以隻要他心意動搖,放棄繼續讓太子繼位的打算,那他們順勢便可提出,讓二皇子取代太子之位。
畢竟三皇子剛剛歸國,根基尚淺,不足以繼任大統。
光有皇上的寵愛有什麼用?
朝中勢力薄弱,是他最大的不足。
蘇傾暖心中暗罵。
一群酒囊飯袋,也敢肖想皇兄的太子之位。
若非他無心權勢,恐怕這天下早就是他的了。
「不急。」
江夏皇意味深長的掃了他們一眼,慢條斯理開口,「在退位之前,朕這裡還有些政事,需要處理。」
「免得拖延日久,讓各位久等。」
聞言,眾臣齊齊一愣,一時捉摸不透,他葫蘆裡賣了什麼葯。
都到這時候了,還處理什麼政事啊?
皇上這心,是有多大?
不知為何,不少人心裡,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江夏皇看向旁邊的蘇傾暖,語氣微微溫和,「將東西都拿出來吧!」
原本這件差事,是由顧懌代勞的。
但阿暖既然來了,他便全權交給了她。
蘇傾暖應了聲是,立即幫他去拿了早已放在殿內的物什。
因為東西太多,她還特意多跑了兩趟。
沒法子,為了不讓古貴妃起疑,她不能暴露自己力氣大會功夫的事。
果然,瞧見她如此費時費力,古貴妃剛剛提起的那點戒心,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原來不過是留了個苦力而已。
看著一摞摞類似書信賬簿的東西被搬出來,甚至還有兩件特製的龍袍,眾人一頭霧水。
皇上這是要做什麼?
唯有古貴妃,在看到龍袍的時候,倏然變了臉色。
這東西,什麼時候到了他的手上?
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各位愛卿是不是很好奇,這些是什麼?」
江夏皇漫不經心的開口,「這是在場各位多年來欺上瞞下,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草菅人命,殘害忠良的所有證據。」
「換言之,爾等在任職期間犯下的每一件事,都在這裡了。」
他特意指了指那龍袍,又飽含冷意的看向古貴妃。
「而一直包庇著他們,讓滿朝文武如此無法無天的,便是你的好父親古太師,你的好兒子蘇錦瑤,還有你古氏貴妃。」
「這些年,你們古家隻手遮天,賣官鬻爵,中飽私囊,貪墨賑災銀兩,肆意挑起戰爭,私放囚徒,豢養死士,私造龍袍,暗蓄軍隊……」
「費盡心機謀劃如此之久,為的,就是這一天吧?」
「逼朕退位?」
他微微冷笑,「那朕是不是應該先和各位,把之前的賬算上一算?」
他蘇琒再糊塗,也不會將一個爛攤子交到下一任皇上手中。
這都是他折騰出來的,誅殺朝臣這種容易被史官口誅筆伐的事,就讓他來做好了。
尤其是,幾乎要殺盡大半朝官。
眾臣聽完,直接懵圈了。
皇上的意思,是要拿他們治罪?
原本很多人是不信的,畢竟那麼多賬本堆在那裡,也看不到裡面的內容。
誰知道皇上是不是炸他們呢?
可當看到那兩件龍袍的時候,在場絕大部分朝官都知道,這賬簿,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了。
二皇子私造的龍袍,很多人都在他府內的暗室裡見過。
這完全就是一模一樣啊!
很顯然,皇上早就知道了。
見下面的人從震驚到緊張,再到無錯,江夏皇滿意極了。
這些草包前腳剛出城,後腳他就讓人暗中搜了他們的府邸。
至於那龍袍,為了不打草驚蛇,避免讓尚留在京城的蘇錦瑤生出戒心,他便讓人故意仿了兩件。
據傳,天乩樓出手,從無失誤。
這一次合作,他甚為滿意。
古貴妃似乎也沒想到,江夏皇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選擇追究群臣的罪狀。
不過隻是一瞬的驚訝,她便輕笑了出來,「原來,你還留了一手。」
可是有什麼用?
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怎麼治罪?
不會讓他們乖乖自刎吧?
而且,他的這一舉動,還會徹底讓這群草包對她死心塌地。
江夏皇面色沉淡,「從你軟禁朕開始,朕便知道,你們母子的狼子野心,終於要暴露出來了。」
看著染滿鮮血的宮院,他冷了冷眸色,提前宣判了她的結局,「古氏,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雖然死的都是對方的人,但看了此情此景,誰還會懷疑她的動機?
陰謀造反的罪名,她想洗,也洗脫不掉。
接下來,他就是殺再多的人,都不為過。
在哪一國,謀逆都是大罪。
古貴妃怔愣了些許,漠然翹唇。
「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如今宣德宮內外皆是我的人,你便是說破了天,也無人為你做主。」
孤家寡人一個,先禮後兵,是她擡舉他了。
「可若是朕——」
江夏皇眼眸深意劃過,彷彿逗弄老鼠的貓,「不願給你出退位詔書呢?」
「玉璽在什麼地方,隻有朕一人知道,你便是假傳聖旨,都辦不到。」
原本他並不打算同她多廢話,直接殺了算了。
不就是蠱毒?
既然解不了,那就聽天由命。
但想到出門前,阿暖安頓他的,他最終還是決定,配合她行事。
她的心意,不能辜負。
「哈哈哈——」
古貴妃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得花枝亂顫。
好一陣子,她才慢條斯理的,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得意的向他揚了揚。
「陛下怕是忘了,臣妾還有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