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兒臣明日大婚
這是她花重金特意請名匠打造的防身利器,名喚梅花袖箭,一共六支,可單發,也可連續發射。
連發的時候,周圍分佈五箭,居中一箭,分取人身上六大穴位,攻擊非常迅猛,且不易防範。
但此刻,她隻能發出五箭。
居中也就是最重要的那一支,已經被唐喬用掉。
不過,她並不擔心。
若論暗算,五支足矣。
隻要有一支射中,她就能趁機逃脫。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可惜,她算盤打的好,結果卻事與願違。
五支袖箭,一支都沒中。
而原本戴在柳蓁蓁頭上的簪子,卻直直插入了她的脖子。
劇痛傳來,唐七七瞳孔巨震,似是不敢置信。
她喉嚨嗬嗬作響,似乎還想說什麼。
卻終究,什麼都說不出來。
唐喬垂下眸子,聲調冷冷的,「這是你自找的。」
從入殿的那一刻起,他就認出了她。
若他們今日不算計暖暖,他其實也不打算要她的命。
隻要她能好好做人,對於她假死逃生的事,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惜,終究是他低估了人性的惡。
至此,大殿裡還活著的人,隻剩下柳蓁蓁一個。
雲璃雖還剩一口氣,但和死人已沒什麼區別。
知道該輪到自己了,柳蓁蓁頹然跌坐在地,凄楚而笑,「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要傷害暖暖。」
她隻是想要試一試,唐喬對暖暖,究竟是何感情。
「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解,隻是——」
隻是不想被他認為,她是那種心思狠毒,十惡不赦之人。
暖暖入城的時候,她故意遣人去搗亂,是謀劃的一部分,又何嘗不是在警醒她。
公公去傳話,她特意安頓過,讓他務必提前說出,太後已由壽康宮搬遷到長信宮。
雖然很多個瞬間,她都恨不得殺了她,可臨到動手的時候,她還是心軟了。
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她柳蓁蓁,其實真的沒有那麼壞。
「你是個君子,我——我配不上你。」
事到如今,她終於知道,即便不曾發生這些事,她也沒有機會。
他太過耀眼。
耀眼到在他面前,她隻能黯淡無光。
「罷了,都不重要了。」
她擦乾眼淚,「你動手吧!」
能死在他手裡,也算是一種得償所願。
她應該感謝他,將她留在了最後,讓她有機會說出這些深藏在心裡的話。
「人與人是平等的,沒有所謂的配上配不上。」
良久,就在柳蓁蓁以為自己即將赴死的時候,唐喬清淡的嗓音沒什麼溫度的響起,「我拒絕你,隻是因為,我不喜歡你。」
看著她如今可悲又可憐的模樣,他頓了頓,還是選擇多說了幾句。
「這同你是什麼樣子無關,更同暖暖無關。」
「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種,並非隻有男女之情,才值得珍惜,自始至終,暖暖都是我的徒弟,以前是,今後也是,你牽連了無辜,也恨錯了人。」
當然,這同她是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人,並不矛盾。
早時的一些經歷,讓他看透了許多事,也導緻了他感情比常人淡漠許多。
旁人隻以為他心性堅韌,癱坐輪椅數年,卻不改初心。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終究還是影響了的。
所以他能狠心拒絕大哥的邀請,同唐家莊劃清界限,也能面不改色殺掉唐七七。
於親情血脈尚如此,於其他人,就更談不上什麼良善心軟。
許多時候,他不追究,隻是因為,不在意。
可有一個人,不一樣——
暖暖,他陰差陽錯之下收的小徒弟。
夢中,他承她恩情。
現實,他甘心回護。
曾經他不良於行,無法做一個合格的的師傅,甚至很多時候,還要依賴於她的幫助。
現在他有能力了,自然不會再給他們繼續傷害她的機會。
敢動他的軟肋,他不介意做一個錙銖必較的人。
柳蓁蓁掩面痛哭。
是她誤會了嗎?
可為什麼,他不能早點同她說這些?
為了賭一口氣,她賠上了自己的一輩子啊!
唐喬漠然以對,並沒有要安慰的意思。
事實上,同她說這諸多話,已是他能做到的極緻。
「你們原本的計劃,應該不止於此吧?」
漆黑的眼眸透著洞察一切的敏銳,他淡聲提醒她,「比如說,你們打算如何制住我?」
他和暖暖都是身懷功夫的,即便來了,也不可能選擇坐以待斃。
大概率是,禦林軍還不曾趕過來,他們便已成功脫身。
所以,他猜測,他們應該還有後手。
柳蓁蓁倏然擡頭,滿眼慌亂,「我——」
她不敢再說下去。
事實上,她的確備了些烈性臟葯的。
如果暖暖真的來了,她就不再打算留手。
畢竟,她已給過她機會,仁至義盡。
她想著,唐喬清醒狀態下不願表露自己的心意,那麼若用了葯呢?
他對暖暖,還會不會恪守師徒禮節?
瞧出她臉色的變化,唐喬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原本就漠然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們還真敢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構陷暖暖。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不該死。」
即便她良心並未完全泯滅,可算計暖暖這件事,她無從抵賴。
女子的清白聲譽何其重要,但凡暖暖疏忽些,今日便著了他們的道,事後便是有嘴,也再難說清。
「而是——」
他扯了扯唇,倏而冷笑,「既是你設計了這一切,那麼,便由你來收尾吧。」
「我要你,親口向皇上坦白自己的罪過。」
殺雲璃,他並不後悔。
但也不會愚蠢到,為他償命。
他的行動看似魯莽,但真相卻是,從始至終,他都很冷靜。
唐喬素來都是溫文爾雅的,即便有些淡漠疏離,但情緒卻一直穩定,很少流露出諸如現在這般似冷似怒的神情。
柳蓁蓁嚇得忘了哭泣,呆愣愣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讓我說出算計暖——」
「這是你們夫婦二人,同雲瑜之間的糾葛,和暖暖有何關係?」
唐喬打斷她,「雲璃為什麼重傷,你和雲瑜做了什麼,你自己同皇上說。」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自己釀的苦果,便讓她自己來嘗。
電光火石之間,柳蓁蓁霎時明白了過來。
他的謀算布局,竟從殺人之初,就已開始。
殺雲璃,用的是唐七七的袖箭。
殺唐七七,用的是她的簪子。
自始至終,他都在營造一個他們是自相殘殺的場面。
她的眼神,下意識看向了緊閉著得殿門。
「不用猜了,雲瑜還沒死。」
幾名死士是瞬間斃命。
但對雲瑜,他隻是打暈了,點到即止。
畢竟若是兩位皇子都死在這裡,朝野難免震動。
總要留下一個背鍋。
「你準備的那些葯,給我。」
事到如今,唐喬也懶得同她多舌。
柳蓁蓁不敢,也不想違抗,連忙乖乖取出了兩個小瓷瓶。
猶豫了一下,她低聲提醒,「兩瓶葯,裡面均有八粒,各——各喂一粒就行了。」
怕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壯著膽子又補充,「雲璃說過,兩種葯聯用,效果可以增加百倍,沒有人能承受得了。」
一想到這些葯原本是要用在他身上的,她就有些不敢同他對視。
唐喬冷冷掃她一眼,沒有猶豫的接過了藥瓶。
「柳蓁蓁,這是最後你贖罪的機會,記住我的話,別牽扯到其他人。」
「你該知道,柳府是存是亡,全在你一人手上。」
他本不屑於以柳府威脅她,畢竟錯的是她,不是柳府眾人。
但對柳蓁蓁來說,這可能是她唯一在乎的東西。
所以,他不介意嚇唬她一番。
果然,柳蓁蓁瞬間蒼白了臉色。
「你——你別動我娘家人,這和他們無關。」
他怎麼,怎麼能......
唐喬別過臉,「能不能救下他們,就看你的表現了。」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卑鄙。
但,不得不為之。
「我知道我知道。」
柳蓁蓁急的語無倫次,「我知道怎麼說怎麼做,我不會供出你,也不會牽連到暖暖,你放心。」
說到最後,她又一次忍不住流下了淚,「你其實不用這麼說的,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若是之前,她必然覺得,以他溫和的性子,不會做濫殺無辜的事。
可經歷了方才的變故,她恍然發現,對於唐喬,她一點都不了解。
但,不管怎樣,隻要他要求,她不會拒絕他的。
哪怕身敗名裂,哪怕不得善終。
這本就是她應得的下場。
唐喬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
事情既已辦成,他也不願多待,便起身出了殿門,將兩瓶葯一股腦兒,都塞進了雲瑜的嘴裡。
剛想解開他的穴道,不想一道人影,卻忽而自屋頂躍了下來,然後一臉氣憤的瞪著他,「唐喬——」
——————
明德宮!
楚皇不疾不徐落下黑子,然後向對面的人點了點下巴,「該你了!」
不遠處桌案上,綠釉龍柄博山金爐內輕煙裊裊,香氣氤氳。
相比於楚皇的氣定神閑,雲頊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伸手探入棋笥,正待拈出棋子,卻見李尚匆匆而入。
「陛下,唐大人去了長信宮。」
還有一句,他沒說出口——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
聞言,雲頊英氣的劍眉微挑。
「哦?」
楚皇不動聲色的問,「他去那裡做什麼?」
見雲頊亦瞧過來,他忍著心虛,開口催促,「下你的棋。」
雲頊沒怎麼考慮的落了子,然後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鬼鬼祟祟,眉來眼去的,當他瞎?
「目前還不清楚。」
李尚餘光偷偷瞥過雲頊,「要不,老奴派個人去看看?」
太子殿下在,他不敢細說啊!
「唐喬進宮次數不多,不識宮中之路。」
雲頊漫不經心插話,「怕是引路太監故意為之。」
語畢,他順勢起身,「父皇既有事要忙,那兒臣就先行退下了。」
醮戒禮完成後,他就被楚皇宣到了明德宮,連東宮都沒來得及回。
原先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現在,清楚了。
這是要拖住他。
「朕讓你走了嗎?」
楚皇擡頭瞪他,「坐下,陪朕下棋。」
末了,他沒什麼耐心的吩咐李尚,「隨他去吧,待發現走錯,再折回來就是,左右長信宮也不住人。」
雲頊:......
他悠悠提醒,「您就不怕,有人給他扣個私闖宮闈的罪名?」
這般拙劣的陷害把戲,他是真沒瞧出來,還是故意在他面前裝傻?
如此反應,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說不準還參與進去了。
「誰那麼閑?」
楚皇緊緊盯著棋盤,一副思索的模樣。
「那就派個人,將他叫回來。」
說完,他揮揮手讓李尚下去。
臭小子,倒是敏銳。
當然,人是不可能派的。
「等等!」
雲頊開口阻止,「不如由兒臣親自去吧,剛好兒臣有事,要找唐喬商量。」
此時此刻,他百分百肯定,他一定有事瞞著他。
「你很閑?」
楚皇沒好氣扔下棋子,「還是說,陪朕下盤棋,就耽誤你大事了?」
就這會兒功夫,都想了多少個脫身的理由了。
他還不是為了他好?
臭小子,從來都不懂得領情。
李尚咽了咽口水,明智的沒敢吭聲。
更沒敢退出去。
雲頊深吸一口氣,「兒臣一日未進米食,飢腸轆轆。」
早知道會被他留下,他便是抗旨,也不會來。
「剛才不是已經用過膳了?」
楚皇不留情面戳穿他,「是你自己不吃。」
雲瑜雲璃一點小把戲,他就坐不住了?
怎麼去了趟江夏,竟變得如此沉不住氣?
「明德宮的飯菜,不合兒臣胃口。」
雲頊耐著性子看向他。
未弄清事情的真相之前,他並不想同他吵。
「那就重做,你想吃什麼,告訴禦膳房。」
楚皇壓根不給他找理由的機會,「或者,朕將東宮的廚子給你請過來,現做?」
都是慣得毛病。
嬌氣!
雲頊深吸一口氣,再次忍了下來,「兒臣連日趕路,有些勞累,想回去歇著。」
想方設法拖住他,他究竟要做什麼?
這個時候,他很難不多想。
「男子漢大丈夫,趕個路而已,能有多累?」
楚皇鐵青著臉訓斥,「身為儲君,身體如此羸弱,將來如何繼承大統?」
就該扔到戰場上,好好歷練歷練。
雲頊:......
勉力壓下心底的火氣,他平心靜氣的看向他,「您知道,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他還有重要的事忙,哪有閑心待在明德宮浪費時間。
「那你是什麼意思?」
楚皇咄咄逼人。
他不敢軟下來,否則更拿捏不住他。
雲頊覺得,今日的楚皇,出奇的蠻不講理。
暗自咬了咬牙,他一字一句提醒他,「兒臣明日大婚。」
天下那個父親,會將大婚的兒子抓到跟前陪他下棋?
繼父都沒這麼乾的。
「知道!」
「大婚所有事宜,兩個月前就已備好,隻等你們人回來,你不是都曉得?」
楚皇不以為然,「還是說,你是怕太過操勞,體力不支,耽誤明日的洞房?」
李尚:......
他深深閉眼,一臉沒眼看。
皇上啊皇上,為了留住太子殿下,您都為老不尊了。
雲頊氣的臉都黑了。
誰說他體力不支了?
他那是措辭好不好?
「放心!」
見他罕見的吃癟,楚皇一瞬間心情大好,「朕這裡有葯,包你明日生龍活虎。」
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許久未曾打過翻身仗的楚皇,頓感揚眉吐氣。
雲頊見不得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冷冷勾唇,「你都吃上藥了,還要日日沉醉溫柔鄉,也不怕精盡而亡?」
把個替身當成心尖寵,也隻有他能做出來了。
昏君!
楚皇:......
果然還是高興太早了。
這逆子,從來就不知道尊老尊老。
默默看著父子二人互相傷害的李尚,再次無語。
「太子殿下!」
覺得繼續瞧下去,自己這禦前總管的地位,隻怕不保,他連忙岔開話題。
「方才老奴進來的時候,好像瞧見青玄往這邊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