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南荒異動
慕清綰的手指還停在那份投帖上。燭火跳了一下,她擡起眼,把文書官剛送來的名錄輕輕推到一旁。
「秋棠。」她開口,聲音不高。
人影從門外進來,腳步很輕。她站在案前沒說話。
「三月以來,所有來自南境的異常記錄,調出來。」慕清綰說,「氣候、藥材、祭祀、疫病,凡是邊州報上來的零散消息,一份都不能少。」
秋棠點頭:「我這就去。」
「還有,」慕清綰低頭看了眼袖中鳳冠殘片,「林九的檔案封存,不準任何人查閱。他提到『天上掉下的鐵』,這個點太巧了。」
秋棠頓了一下:「您懷疑南荒?」
「不是懷疑。」她指尖輕敲桌面,「是感應。這東西動了兩次,一次在昨夜,一次就在剛才。它不會無緣無故震。」
半個時辰後,秋棠抱著一疊卷宗回來。最上面一份是廣南道巡撫密報:焚風谷地動三次,裂出石台,表面刻有古紋,村民稱夜間有紅光浮動。下面是一份藥典抄錄,記載南荒赤霧花提前半月開花,且花粉入葯後毒性翻倍。再往下,是巫溪縣上報的異事——當地山民重開百年未用的祭壇,供奉雙頭蛇像,被官府強行拆除。
慕清綰一頁頁翻過,最後抽出一張輿圖攤開。她用硃筆圈出焚風谷,又連向萬妖嶺邊界。
「這裡,」她指著地圖一角,「最近有沒有人去過?」
「白芷回來了。」秋棠說,「今早進的城,正在醫閣整理藥材。」
「請她來。」
白芷進門時,身上還帶著濕熱之氣。她脫下藤紋鬥篷,發間沾著細小的紅色花粉。她雙手捧著一隻陶罐,放在案上。
「公主。」
「坐。」慕清綰看著她眼底的青痕,「你去了多久?」
「二十七天。」白芷說,「深入萬妖嶺外圍,采血心蓮。那地方現在不對勁。」
「說下去。」
「三處圖騰陣被重新點亮。我親眼看見的。石頭堆成環形,中間燒著骨灰,裡面有北莽薩滿用的咒灰。顏色偏黑,帶腥味,和我在北境戰場上聞過的味道一樣。」
慕清綰沒動:「還有呢?」
「我在一處廢棄哨站外,看到一個北莽斥候。」白芷聲音壓低,「他和一個穿黑袍的妖族夜巡使說話。兩人交了一枚玉符,上面刻著雙頭蛇紋。我沒敢靠近,但記住了形狀。」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畫下圖案。
慕清綰盯著那紋路,袖中鳳冠殘片突然一燙。
她擡手翻開那份「林九」的投帖,把兩份資料並排擺在一起。籍貫:南荒·焚風谷。備註:三十年前,見過天上掉下的鐵。
殘片又震了。這次持續三息,熱度不退。
「不是巧合。」她說。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一張南境全圖掛上。硃筆點在萬妖嶺,劃一道線連向北莽西南隘口。
「秋棠。」
「在。」
「封鎖林九檔案,任何人問起都說是普通投帖,已歸檔處理。不準提『天上掉下的鐵』四個字。」
「是。」
「叫江小魚來,立刻。」
「不用叫了。」江小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拎著工具箱,臉上有泥灰,「我剛從西廢觀回來,聽說白芷帶回消息,就直接過來了。」
慕清綰看他一眼:「你的人能布遠程傳訊陣嗎?在南荒那種地方。」
「能。」江小魚放下箱子,「隻要地面夠硬,石頭夠多,我能用銅鈴和磁針搭三層信號網。一百裡內有動靜,京都這邊就能收到震動頻率。」
「你抽兩個人。」她說,「懂機關,會偽裝,嘴巴嚴。明天就跟白芷走。」
「我去安排。」
「等等。」她拿出一枚令牌,「用遊方郎中的身份,隨身帶藥箱。到了地界,先找高處設點,別碰任何圖騰陣。隻監聽,不介入。」
江小魚接過令牌:「明白。」
「還有。」她轉向秋棠,「風行驛啟動赤線預案。南境十二關卡,暗中盯住所有北方口音的人。重點查有沒有人攜帶骨灰、咒符、或者刻蛇紋的東西。」
「要不要報給兵部?」
「不要。」慕清綰搖頭,「北莽剛退,朝廷還沒緩過來。這時候放風說南荒有變,隻會亂民心。這事由公主府私下控著。」
「可萬一……」
「沒有萬一。」她打斷,「我們現在掌握的隻有兩條線:一個投帖人,一個目擊者。證據不夠,不能驚動朝堂。」
她坐回案前,翻開南境軍報。邊境駐軍一切正常,巡防日誌無異。表面上看,南荒太平得很。
但她知道不是。
鳳冠殘片不會騙人。
它震了兩次。一次因「天上掉下的鐵」,一次因「雙頭蛇紋」。這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焚風谷。而那裡,正好處在萬妖嶺與外界連接的咽喉。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林九、白芷、江小魚手下二人。
然後劃掉前兩個。
「活著的情報源隻有一個。」她低聲說,「就是那個守碑人。他還活著,三十年前的事他知道。但他沒主動來見我,隻遞了張投帖。」
「也許他在等回應。」秋棠說。
「那就給他回應。」慕清綰寫下一道密令,「以濟世宗名義發榜:尋南荒老藥師,通曉古碑銘文者,可入京授職,享七品俸祿,家屬免賦三年。」
「他會信嗎?」
「如果他真想說,就會信。」她把密令交給秋棠,「貼到南境各州府衙門前。別寫公主府,用民間機構的名義。」
白芷這時開口:「我還帶回來一樣東西。」
她打開陶罐,取出一塊灰燼結成的塊狀物。顏色深黑,邊緣有細裂紋。
「這是從祭壇裡挖的。」她說,「混了北莽咒灰和本地骨粉。我試過,遇水會發燙,燒皮膚。」
慕清綰戴上手套,接過那塊灰燼。指尖剛觸到表面,鳳冠殘片猛地一跳。
她閉眼,啟動破妄溯源。
畫面閃現:黑夜,祭壇燃火,有人念咒。灰燼灑落,滲入地底。地下有東西在動,像是被喚醒。
她睜開眼,把灰燼放回罐中。
「這不是普通的結盟。」她說,「他們在喚醒什麼。北莽提供邪法,妖族提供地脈。兩者結合,是為了激活地下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她盯著地圖,「但焚風谷的地動不是自然現象。三十年前,有鐵從天而降。現在,有人在找它。」
她提起硃筆,在地圖空白處寫下四個字:**掘地尋鐵**。
「他們要的不是權力,不是疆土。」她聲音冷下來,「是要挖出三十年前掉下來的東西。」
秋棠問:「我們怎麼辦?」
「等。」她說,「等林九看到榜文。等江小魚的人布好陣。等南荒再出事。」
她把灰燼罐收進暗格,鎖上。
「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一旦動作太大,對方會藏得更深。我們要讓他們以為,沒人發現。」
白芷起身:「我後天出發。」
「路上小心。」慕清綰說,「別走官道。繞山行,夜裡趕路。帶足解毒丸,遇到赤霧花區域,屏息通過。」
「我知道。」
白芷離開後,慕清綰獨自坐在燈下。她把南境地圖鋪滿整張長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出所有異常點:地動、花期、祭祀、藥材變異。
最後,她把一枚紅釘按在焚風谷。
燭火忽明忽暗。
她伸手摸向袖中鳳冠殘片。
它還在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