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悄然離京
謝長安在東宮內院站起身時,天剛亮。
他沒叫人,自己取了素色布袍換上,外罩一件深青短氅。腰間佩劍是昨夜就備好的,劍柄朝左,方便拔出。他伸手握了一下,掌心與鐵質相觸,冷而硬。
阿蠻已在後門等了半炷香時間。他背著一個粗布行囊,裡面裝著乾糧、火石和兩套替換衣物。見謝長安出來,隻點頭,沒說話。
蘇雲淺騎著一匹棗紅馬,停在巷口。她穿的是書院女學生的常服,髮髻用木簪挽住,看起來像個隨師遊學的書童。她看了眼天色,低聲道:「寅末,還能走一刻。」
寒梅從牆頭落下,黑衣未脫,臉上有夜風留下的痕迹。她將一塊銅符遞還給謝長安,「側門開了,守衛換了班,沒人盯後巷。」
謝長安接過銅符,往袖中一收。他知道這是謝明昭舊日調暗衛的令信,昨晚被默許使用,今日之後,大概不會再有人認它。
五名黑衣暗衛已列於巷中,馬蹄都裹了麻布。他們不帶旗號,也不佩標識,像是一隊尋常巡夜人。寒梅走在最後,手按刀柄,目光掃過每一處屋檐。
隊伍從東宮後巷穿出,經夾道入宮牆小門。那門平時僅供灑掃太監出入,今晨卻開著一道縫。門軸抹過油,推開時沒有聲音。
他們出了宮,沿著內城水渠邊的窄路前行。街面無人,隻有更夫留下的殘燈在風裡晃。路過鴻臚寺時,一隻野貓從台階躍下,驚得前頭馬匹揚了一下蹄,被阿蠻伸手按住。
再走三裡便是西直門。秋棠的人早已買通守門小吏,說是商隊要趕早出城避暑,批了條子。城門吱呀拉開一條僅容兩馬并行的縫,他們魚貫而出。
出城後,一行人改走野道。官道上有驛站耳目,不能久留。他們繞過昌平鎮,沿山腳南下。
謝長安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京城在晨霧中隻剩一道輪廓,宮城最高處的飛檐隱約可見。他沒說什麼,隻是擡手碰了碰劍柄,然後調轉馬頭,不再回頭。
蘇雲淺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風向變了,東南風起,宜遠行。」
謝長安點頭。他知道這是秋棠昨夜傳來的消息——風向利於信鴿南飛,也利於遮掩行蹤。
阿蠻始終落後半馬位,眼睛盯著兩側林地。他從小在北漠長大,聽風辨獸,知敵先覺。此刻他眉頭微皺,覺得林中有東西動過,不是風能吹起的那種動靜。
但他沒出聲。
走了約三十裡,天已大亮。路上開始有零星行人,他們便重新上了官道,但避開所有集鎮。午時前抵達一處廢棄驛站,名叫「白楊鋪」。
驛站外牆塌了半邊,門闆斜掛。院子裡長滿荒草,但馬槽是濕的,竈台有餘燼。
秋棠派來的人已經等在那裡。是個年輕女子,穿村婦打扮,手裡抱著一捆柴。她看見寒梅點頭,便從柴堆裡抽出一封信,遞了過來。
謝長安接過信,沒拆。他看了看四周,遠處山脊線上有一片松林,風吹過去,樹梢起伏如浪。
他把信收入懷中,說:「明日再看。」
阿蠻下馬檢查馬蹄,發現右後蹄的麻布鬆了,趕緊重新綁緊。蘇雲淺從行囊取出水囊,遞給每人一口水。寒梅站在屋頂殘垣上眺望片刻,確認無異動,才跳下來。
他們隻歇了半刻鐘,便再次啟程。
傍晚時分,進入一片丘陵地帶。道路變窄,兩側多灌木。阿蠻突然拉住韁繩,擡手示意停下。
前方路邊有一棵歪脖老槐,樹根旁擺著一隻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面映著晚霞。
這不是自然出現的東西。
阿蠻盯著那碗,慢慢抽出刀。
謝長安擡手止住他。他翻身下馬,走到槐樹前蹲下,仔細看那碗。水很清,沒有漂浮物,邊緣也沒有指紋。他伸手探了探碗底,溫度與空氣一緻。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
蘇雲淺策馬靠前,低聲說:「有人來過。」
「不止一個。」寒梅從樹後繞出,指著泥地上幾道淺痕,「兩人,一高一矮,停留不到一炷香。」
謝長安看著那碗水,忽然明白過來。這是某種標記,不是威脅,是提醒。
他沒動那碗,轉身回馬。
隊伍繼續前行。天色漸暗,山路越發難走。
阿蠻始終握著刀柄,眼睛不離四周。蘇雲淺把木簪換成一根銀針別在領口,這是她預備動手的信號。寒梅走在最後,每過岔路都要停下查看地面痕迹。
入夜前,他們找到第二處接應點——一座荒廢的土地廟。廟門半倒,神像蒙塵。秋棠的人沒來,但廟角磚縫裡塞著一塊布條,上面用炭筆寫著「平安」。
謝長安讓眾人休息,自己坐在門檻上喝水。
阿蠻走過來,低聲問:「為什麼不拆信?」
謝長安看著外面的夜色,說:「現在看,隻會讓我停下來想。我不想停。」
阿蠻沉默一會兒,點頭。
蘇雲淺走過來,遞上一塊幹餅。她問:「下一步去哪?」
「江南。」
「去查《農政全書》的事?」
「不全是。」
「那是為了什麼?」
謝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舊傷疤,是小時候練劍留下的。他想起赫連明珠遞錦帕那天,雨落在紙上,墨跡暈開的樣子。
他說:「去看那些人怎麼活。」
蘇雲淺沒再問。
寒梅在廟外巡視一圈回來,說:「後面沒有跟的。」
謝長安點頭。
他們輪流守夜,阿蠻值第一班。謝長安靠在牆邊閉眼,但沒睡。
半夜時,外面傳來一聲鳥鳴,短促,不像夜鳥。
阿蠻立刻睜眼,手按刀柄。
謝長安也醒了。他沒動,耳朵聽著那聲音的方向。
又一聲。這次是兩短一長。
他輕輕拍了下阿蠻的肩。
阿蠻會意,慢慢起身,貼著牆摸到門口。
寒梅已經不在廟裡。
謝長安站起身,手放在劍柄上。
蘇雲淺睜開眼,看向他。
他搖頭。
廟外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寒梅從黑暗中走回,輕輕搖頭。意思是:人走了,沒留下痕迹。
謝長安鬆開劍柄。
他回到牆邊坐下,從懷裡取出那封信。還是沒拆。
他擡頭看天。雲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
他記得小時候,慕清綰教他認過一顆星,說那叫「守星」,主遠行之人歸途安穩。
他沒找那顆星。
他閉上眼。
隊伍將在黎明前再次出發。
七十裡外,官道轉入山谷。
那裡沒有驛站,也沒有村落。
隻有一段長坡,兩旁是密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