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少爺謬讚
從瑤光苑出來,日頭已過了正午,毒辣的陽光曬得青石路發燙。
劉啟一路低著頭,踢著路邊的石子,側臉綳得緊緊的。
方才在宋瑤面前強撐的溫順全卸了下來,隻剩滿肚子翻湧的陰鬱,連劉俊在一旁嘟囔咒罵都沒入耳。
劉俊則是憋了一肚子邪火,一想到往後日日都得灌那苦得倒胃的黃連湯,還要被逼著練武,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該死的,連父王都不曾這麼對我!」
他嘴裡罵罵咧咧沒停過,隻盼著趕緊回自己院子,把這火氣全撒在下人身上。
劉慎默不作聲,將二人送至岔路口,靜看著他們一個陰沉、一個暴躁地各自離去。
這才轉身,不緊不慢地踱向自己的院落。
他步履從容,腦中卻在一刻不停地復盤方才情狀。
宋側妃對他的話未置可否,卻也沒有像對劉俊那般直接發難,態度似乎尚可。
她突然對劉啟說出那番話,究竟是意在敲打,還是別有試探?
正思忖間,忽覺腰間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撞,伴隨著一聲瓷碗落地的清脆碎裂聲。
「哎呀!」
劉慎蹙眉低頭,隻見滿地狼藉。
剛出爐的酥皮點心滾落一地,溫熱的奶油餡料混著酥皮碎屑,盡數濺在他月白的錦緞袍角上,污了一大片。
「二少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一個丫鬟慌忙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滾燙的地面,聲音因驚懼而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正是瑤光苑的琅枝。
她方才捧著新出爐的點心急著趕路,一時未看前方,竟撞到了人。
劉慎眸色微微一沉。
這般「不慎」的衝撞,在高門大宅裡並不少見,無非是些下人攀附主子慣用的小伎倆。
若在平日,他多半懶得廢話,直接讓隨從拖下去按例懲處便是。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琅枝身上那件青碧色衣裳時,卻忽然頓住了。
那衣料的質地、邊角的針腳紋樣,皆是瑤光苑獨有的規制,是宋側妃身邊丫鬟們統一的打扮。
已到唇邊的斥責之語,倏地轉了個彎。
劉慎望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琅枝,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你是瑤光苑的人?」
琅枝猛地一怔,全然沒料到二少爺會先問這個,慌忙應道:「是.......奴婢是瑤光苑伺候的。」
劉慎立在明晃晃的日頭下,一身月白錦袍縱然沾染了點心屑與奶漬,卻分毫無損他清雋出眾的氣度。
他本就生得一副極好的相貌,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樑高挺,唇線清晰利落。
少年人獨有的清朗英挺之中,又隱隱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連帶著方才那點被衝撞的不悅,都轉而化作一抹溫潤淺淡的笑意,瞧得人莫名心口一跳。
琅枝跪在滾燙的青石地上,偷偷擡眼覷看,臉頰不由自主地陣陣發燙。
二少爺.......當真生得極為俊朗,竟比那畫本子裡描述的翩翩公子還要奪目幾分。
「回少爺的話,奴婢名叫琅枝,是....是瑤光苑的粗使丫頭。」
她聲如蚊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
「無妨,起來吧。」
劉慎伸手虛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全然不見方才被衝撞該有的慍怒,「不愧是瑤光苑的人,便是一個粗使丫鬟,也生得這般靈秀清麗。」
這話誇得直白,琅枝臉上紅暈更甚,慌忙擺手解釋:
「少爺謬讚了.......並非奴婢出眾,實在是側妃娘娘偏愛樣貌好的。府裡但凡是能進瑤光苑伺候的,模樣都得過的了娘娘的眼才行。」
她見劉慎並未露出不耐之色,又急急補充道:「您想必也知曉,王妃娘娘去了城外觀中靜修,府中如今便是以側妃娘娘為尊。
瑤光苑的差事最是體面,不知多少有門路的都削尖了腦袋想進來。
奴婢原也是不夠資格的,全因家母與娘娘身邊的春桃姐姐的母親是幾十年的老鄰居,沾了這層知根知底的光,才僥倖得了個粗使的活計.......」
她說著,悄悄擡眼去瞥劉慎的神色。
隻見他始終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溫煦,耐心聽著,全然沒有主子慣常的架子。
琅枝心底那點驚惶漸漸消散,反倒滋生出一縷難以言狀的羞赧與悸動。
這般溫文爾雅、言笑晏晏的二少爺,與府中傳聞裡那個隻知埋首書卷、性情沉悶無趣的形象,實在不大一樣。
「哦?竟然還有這種事?」
劉慎一聽她提起瑤光苑的內情,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亮光,面上的笑意卻愈發溫和儒雅,如同春日暖風,無聲無息地熨帖著人心。
瑤光苑的事,向來是府裡最難打聽的。
他手下可用之人本就不多,生母方姨娘又困於西後院,自身難保,能求得一份安穩已是艱難。
如今意外撞上這麼個知曉內情、看著又不甚設防的小丫頭,倒是意外之喜。
自然要好生把握,細細套問。
「不過是一件衣裳,污了便污了,無妨的。」
劉慎語氣輕柔,甚至作勢微微俯身,伸手虛扶。
指尖將觸未觸到她衣袖時,又極為守禮地收了回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快起身吧,跪久了不好。」
琅枝被他這若有似無的親近鬧得臉頰緋紅,心慌意亂地自己撐地站起來,頭垂得幾乎要埋進兇口:「多...多謝少爺體恤。」
劉慎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糕點碎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這些糕點,原是要給側妃娘娘送去的?」
還不等琅枝說話,他順勢追問,「聽聞側妃娘娘雖是性情中人,卻也極講究規矩,你這趟差事辦砸了,回去可會受責罰?」
話語間,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往瑤光苑的日常上引。
琅枝急忙擺手解釋:「不會的,娘娘待下最是寬厚,輕易不動怒罰人。再說......再說這糕點也、也不是呈給娘娘的,是.......是給春桃姐姐的。」
她聲音越說越低,透出幾分窘迫。
以她粗使丫鬟的身份,尚且夠不上經手主子的飲食。
那等體面差事,向來是二等以上的丫鬟才能沾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