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王帳夜宴餘波
震地雷的引信在土層下燃燒。
火線如蛇,貼著導管向前爬行。慕清綰的手還按在鳳冠殘片上,掌心被燙出一圈焦痕。她沒鬆手,也沒動,隻是呼吸壓得極低。
南門鼓聲停了,但謝明昭沒有退。
她知道。
她在高台,他在大營,兩人之間隔著三裡荒原,可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刀出鞘後必有迴音,她的指令斷了,他立刻接上。
她閉眼,用「破妄溯源」掃向南門。
傳令兵跪在地上,額頭撞著地面。中軍帳前火把晃動,守衛圍成一圈。謝明昭站在中央,臉色沉靜,聽完稟報後轉身下令,聲音不高,卻讓全軍止亂。
是誤報。
一支邊境遊騎誤入防線,被哨塔當成敵襲示警。傳令兵慌張跑來,未核實便擊鼓中斷。謝明昭當場斬了副將,重立戰鼓節奏。
混亂已平。
她睜開眼,抓起銅鈴。
三短一長,再加兩響。
這是江小魚認得的「繼續推進」信號。
西門外,阿蠻聽見鈴聲,擡手止住騎兵衝鋒。撞車後撤半步,士兵換肩頂住橫木。箭雨不停,城頭守軍還在掙紮。
寒梅已在指揮所內。
迷魂彈炸開後,她翻窗躍入主屋側廊。聖女轉身時,她貼牆蹲伏,躲進陰影。靖安王從案前站起,眼神空茫,嘴裡念著什麼。聖女快步走向密室,取出玉匣塞進袖中。
火線還在走。
離火藥庫隻剩七尺。
慕清綰擡起左手,再次動用「氣運共鳴」。這一次,她不再看孤城內部,而是將感知抽離,投向北方夜空下的曠野。
北漠。
她曾在風雪中穿過冰谷,在王帳裡與大皇子對坐。那時他說:「你要我做什麼?」她說:「三件事:不南下,截援兵,守盟約。」他問:「若我不做呢?」她答:「那你就永遠得不到互市。」
現在,她要確認他有沒有做。
鳳冠殘片微顫,映出一道氣運軌跡。自北漠主營出發,三支騎兵分隊呈弧形壓進,封鎖三條通往孤城的小道。其中一隊剛結束戰鬥,馬蹄下躺著幾具穿黑衣的人屍,腰間佩刀刻有「越州」二字。
是靖安王的外援。
他們想趁夜突入,帶消息給城內,卻被北漠軍截殺在半路。
另一處山口,北漠將領正焚燒屍體。火光中,一名百夫長撕開死士貼身布袋,取出一封密信,交由鷹哨傳回主營。
所有路徑都被封死了。
她鬆了口氣,但沒放鬆。
北漠不是盟友,隻是暫時共利。大皇子守約,不代表他會一直守。她必須讓這份守約變成事實,釘進所有人眼裡。
她轉身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取出空白竹簡。
「秋棠。」
秋棠從暗處走出,手裡拿著筆墨。
「寫《北漠履約實錄》。」她說,「列明時間、地點、攔截人數、繳獲密信內容。加印兵部勘合,快馬送回京城,交內閣公示。」
秋棠點頭記下。
「另外。」她停頓一下,「我親自寫一封信。」
她提筆蘸墨,在另一張紙上落字。不用擡頭想,每一個字都清晰在腦中。
信很短。
開頭不稱「大皇子」,也不道謝。隻說今日醜時三刻,北漠軍於東嶺截殺越州死士十二人,焚信一封,動作乾淨利落,足見軍令如山。
然後寫:此功記於冊,互市期限延至三年,另賜金絲駝毯一對,即日啟程送往王帳。
末尾署名:護國公主慕清綰。
她吹乾墨跡,折好信紙,放入特製銅筒中鎖緊。
「送去北漠主營。」她說,「要活著送到他手裡,不要交給副將。」
秋棠接過銅筒,點頭離去。
風從高台吹過,捲起沙盤邊緣的碎紙。慕清綰站著沒動。她的眼睛盯著孤城方向,耳朵聽著西門動靜,心裡數著時間。
火線還有五尺。
寒梅仍在潛伏。
聖女打開密室門,回頭看了一眼靖安王。他坐在原位,手指摳著桌面,嘴裡重複一句話:「母後……你說過……我會當皇帝……」
聖女沒回應。她把玉匣放進包袱,背在肩上。
這時,屋外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
是震地雷引爆前的預震。
土層輕微抖動,屋頂灰塵落下。寒梅立刻趴低身體。聖女猛地回頭,看向通風口方向。
慕清綰在同一刻察覺異常。
她擡手按住鳳冠殘片,想再看一眼地下情況。可指尖剛觸到金屬,一陣劇痛從額心炸開。
眼前黑了一下。
前世冷宮的畫面突然浮現。她看見自己跪在青磚上,母親的棺木被拖走,耳邊響起太監尖細的聲音:「廢後不得追謚,不得入皇陵。」
她咬牙,用力掐自己手腕。
疼讓她清醒。
她低聲說:「我不是為了報仇才走到這裡的。」
聲音很輕,像說給鳳冠聽。
鳳冠震動了一下,光芒稍穩。裂紋沒有擴大。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沙盤。
「傳阿蠻。」她說,「撞城之後,暫緩入城。等火藥庫引爆,再往前沖。」
「是。」
「另外,風行驛布網,百裡內所有逃亡路徑全部封鎖。靖安王若出城,格殺勿論。」
命令剛下完,她忽然擡頭。
火線到了盡頭。
土層下的火藥庫,引信接入第一堆硝石。
轟——
整座孤城猛地一顫。
指揮所外牆炸開一個大洞,磚石飛濺。火焰從地底噴出,直衝夜空。屋頂塌陷,樑柱斷裂,煙塵滾滾而起。
靖安王被氣浪掀翻在地。
聖女撲向窗口,看到火光從腳下升起。她轉身想逃,可門口已被倒塌的橫樑堵死。
寒梅在爆炸瞬間滾進牆角。她捂住口鼻,等煙塵稍散,立刻沖向密室。
裡面沒人。
但地上有一串腳印,通向牆後暗道。
她拔出短刃,追了進去。
高台上,慕清綰看著火光升騰。
她沒笑,也沒動。
直到確認火勢無法撲滅,才轉身下令:「通知謝明昭,指揮所已毀,準備登城。」
話音未落,她忽然皺眉。
鳳冠殘片又開始發燙。
不是反噬。
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低頭看去,發現殘片表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紋路,像是古老文字,一閃即逝。
她伸手想摸,可就在這時——
西門城樓發出一聲巨響。
最後一道門閂斷裂。
阿蠻率騎兵沖入城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