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海棠依舊,江南信物
刑場的鼓聲還在耳邊回蕩,慕清綰站在風行驛高台上的身影卻已不見。她沒等白芷的人再送新的藥包,也沒聽秋棠彙報江南漕運的後續安排。她轉身走下石階,穿過側門,跨上一匹青鬃馬,韁繩一扯,馬蹄踏過宮道青磚,一路向南。
謝明昭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放下硃筆,沒有召見六部尚書,也沒有去紫宸殿議事。他脫下外袍,換了一身素色常服,從暗格裡取出一枚玉簪,藏入袖中,悄然出了宮門。
他們在城外十裡處碰面,誰也沒說話,隻是並肩騎馬,沿著河岸小路往南走。天光漸晚,暮色浮起,遠處一座小院掩在海棠樹影裡,門扉半開,像是等了許久。
他們下馬,推門進去。
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開得正盛,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邊,落在兩人肩頭。風吹過,花影微動,像一場無聲的雨。
謝明昭走到石桌前,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著細紋,靠近根部刻著一個「昭」字。他輕輕將它放在桌上,與慕清綰髮間那支並列。她擡手取下發簪,放在另一側。「綰」字朝上,清晰可見。
兩支簪子並排躺著,一字一痕,一左一右。
慕清綰低頭看著,指尖慢慢滑過「綰」字的刻痕,又移到「昭」字上。她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立刻收回。
「我們的名字。」她低聲說,「一直都在一起。」
謝明昭沒回答。他繞到她身後,雙手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靜。
她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等天下太平了。」他聲音很低,貼著她的髮絲傳來,「我們去南海,看鮫人跳舞,好不好?」
她笑了下,轉過身,指尖點在他心口。「好。不過得先解了你的噬心蠱。」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兇口。「你會的。」
她抽回手,重新戴上發簪,坐到石凳上。謝明昭也坐下,兩人面對著滿樹海棠,誰都沒再說話。
風把花瓣吹進茶壺,落在水面上。
慕清綰忽然開口:「你記得這院子第一次來的時候嗎?」
「記得。」他說,「你剛被貶出宮,住在這裡。我偷偷來看你,帶了一壺酒,結果被巡防營發現,翻牆跑了。」
「你還撞斷了後院的竹籬。」
「你讓我賠。」
「我沒要錢,要你寫一封信。」
「寫了。你燒了。」
「燒了。」她點頭,「那時候我不信你能守住承諾。」
他看著她。「現在信了嗎?」
她沒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兩支簪子,合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再放開時,兩支簪子並得更近了。
「我不需要你寫信。」她說,「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信。」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是歸巢的雀。
她忽然問:「你覺得我們能活到那天嗎?真正太平的那天。」
他反問:「你想活到那天嗎?」
她沉默幾息。「想。我想看看長安長大後的樣子,想看他穿朝服上殿,想聽百姓叫他一聲『人皇』。我也想去南海,看海心蓮開,看鮫人淚落成珠。我還想……和你一起老。」
他喉嚨動了一下。
「那就活到那天。」他說,「我不會死在你前面。」
她側頭看他。
「你也別死在我前面。」她說,「我不準。」
他笑了。這是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
「好。」他說,「聽你的。」
風吹得緊了些,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他擡手替她拂去,手指無意擦過她耳側,她沒躲。
「秋棠剛才派人來報。」他說,「江南漕運已通,三日後首船入京。阿蠻在北境打了勝仗,蠻族退了三百裡。鮫人使者昨日登岸,帶來了海心蓮的種子。」
她點頭。「白芷能種活。」
「她已經在試了。守心散你也帶在身上?」
「在。」她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每天一服,壓住蠱毒蔓延。但根除……還得靠海心蓮開花,再取鮫人真淚滴入藥引。」
「我會讓鮫人公主親自來煎藥。」
她看了他一眼。「你別拿皇權壓人。」
「我不壓。我求她。」
她嘴角一翹。「你也會求人?」
「隻求你一個。」他說,「別的都不算求。」
她收回目光,望向海棠樹。花開得太過熱鬧,反而顯得這院子太靜。
「你知道嗎?」她說,「我以前最怕這種安靜。冷宮那幾年,越安靜,越覺得有人在背後算計我。每次聽見腳步聲,都以為是來殺我的。」
他握緊她的手。
「現在呢?」
「現在……」她頓了頓,「現在聽見風聲,知道是你來了。聽見腳步,知道是你走近。我不怕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手臂收緊。
「以後都不會有人傷你。」他說,「我在一天,你就安全一天。」
「我要你安全。」她擡眼,「不是我安全。」
「一樣。」
「不一樣。」她掙開一點距離,「你要是出事,這個天下就真的塌了。我不隻要你活著,還要你好好活著。」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終於說,「所以我不會讓自己倒下。我答應你,活到去看南海的那一天。活到看長安登基的那一天。活到和你一起,在這院子裡養老,看孫子爬樹,看海棠年年開。」
她笑了。
這次笑得久了些。
她靠回他懷裡,閉上眼。
「那你記住你說的話。」她說,「別騙我。」
「不騙。」
風穿過樹梢,花瓣如雨落下。
她忽然睜開眼。
「對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灰燼,「秋棠姐姐火場留下的。她說,姐姐臨死前,手裡攥著這個。」
謝明昭接過,指尖撚了撚。「不是普通的灰。」
「我知道。」她說,「是符紙燒盡後的殘渣。上面有字,但火太大,隻剩痕迹。我用鳳冠試過,能感應到一點殘留的意志。」
「什麼意志?」
「兩個字。」她低聲說,「護國。」
他眼神一震。
她把灰燼重新包好,放回袖中。
「她不是替身。」她說,「她是選擇犧牲的人。就像我們一樣。」
他握住她的手。
「所以。」她擡頭,直視他眼睛,「我們也不能退。不能死。不能辜負這些願意為我們死的人。」
「我明白。」
「那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都別一個人扛。」
「我答應。」
她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倚在他兇前。
遠處,天邊泛起微光,是清晨將至的跡象。
他們的呼吸漸漸同步。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防,不是暗衛,也不是百姓。
是熟悉的節奏,穩而緩,帶著葯香的氣息。
慕清綰睜開眼,沒有動。
謝明昭也沒動。
但他們都知道是誰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拿著一本無字封面的冊子。
那隻手停在門檻外,沒有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