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獄中坦言
囚車碾過京城青石路,發出沉悶聲響。慕清綰站在大理寺門前,看著士兵打開牢門,將靖安王押了進去。她沒有立刻跟上,而是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擡步走入。
三日過去。
她翻閱了靖安王在封地的治理卷宗,查過「遺珍會」骨幹的供詞,也看過他早年遞進宮中的奏本。那些字跡工整,言辭懇切,談民生、議賦稅、請修渠。不像一個隻想著造反的人。
第四日清晨,她換下朝服,穿了件素色深衣,獨自走向天牢。
守吏迎上來,低頭道:「娘娘,牢中陰濕,不如讓屬下代為問話。」
她搖頭:「我要見他本人。」
守吏不敢再勸,引她穿過長廊。鐵門一道道打開,空氣越來越冷。最後停在一扇窄門前,裡面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隻我一人進去。」她說。
守吏退下。她推門而入。
靖安王跪坐在稻草上,重枷壓著肩膀,頭低垂著。聽見腳步聲,他擡起眼,看到是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來聽我求饒?」
她沒說話,走到對面,席地而坐。兩人視線平齊。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地上。是那封母親遺書的抄本。
「你母親說『勿復前朝之夢』,她用血換你生路。」她開口,「你可懂她為何寧死也不願你走上這條路?」
靖安王盯著那張紙,手指微微顫動。片刻後,他冷笑:「你不懂……那種從小就被告訴『你生來就該復仇』的感覺。我不是為自己活,我是為一個死去的王朝活著。」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王朝早就死了?」她問。
他不答。
她繼續說:「你治下的百姓過得不錯,減賦稅,修水利,開倉放糧。可你一邊做這些事,一邊在暗地裡養兵、囤糧、勾結外敵。你到底想救他們,還是拿他們當墊腳石?」
靖安王猛地擡頭:「朝廷削藩,步步緊逼!若不是他們先動手,我未必會起兵!」
「所以你是被逼的?」她聲音沒變。
「不是嗎?」他聲音提高,「藩王無權參政,不得擅離封地,連親兵都隻能留三百人!這是仁政?這是囚籠!你們口口聲聲說天下太平,卻把所有出路都堵死!」
她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撫過袖中鳳冠殘片。
就在他說「天下本應輪轉」時,鳳冠微光一閃。
她借「破妄溯源」之力,窺見他的記憶——
幼年,他在母親靈前跪拜,指天立誓,說要完成她的遺願。
青年,他在燈下讀兵書,手邊是半碗冷飯,桌上堆滿賬冊。一名老僕進來勸他休息,他搖頭說:「再看一會兒,邊境軍報還沒回。」
起兵前夜,他在祠堂焚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香柱。他對著牌位低聲說:「孩兒不孝,但已無路可退。」
畫面消失。
她收回手,依舊平靜。
「你說你要復興前朝,可曾問過如今耕田的農夫、織布的婦人、陣亡將士的孤兒——他們願不願再打一場改朝換代的仗?」
靖安王怔住。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腳步剛動,身後傳來聲音。
「我……早已無路可退。」
她停下,沒回頭。
燭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臉上的淚痕。
她邁步出門,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外面天光微亮,庭院裡有風吹過。
她走向第二道門時,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鐵鏈落地的聲音。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兩重院落,大理寺卿迎上來,低頭道:「娘娘,刑部已開始提審『遺珍會』餘黨,名單在此。」
她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上面第一個名字是越州通判,第二個是戶部主事,第三個是禁軍副統領。
她將名單收起,說:「按律查辦,不得牽連無辜。」
大理寺卿應聲退下。
她站在台階上,擡頭看了眼天空。
雲層厚重,壓著城樓。
她轉身走向側門,一輛馬車已在等候。
車簾掀開,秋棠坐在裡面,手中拿著一份密報。
「北嶺舊礦有動靜。」她說,「江小魚帶人去查了。」
慕清綰點頭,上了車。
馬車啟動,輪軸轉動。
車內,秋棠將密報遞給她。她沒接,隻說:「先把靖安王的事結了。」
「他已經招了。」秋棠說,「供出三十七名『遺珍會』成員,包括兩名六部官員。」
「不是逼供?」
「不是。他自己寫的,一筆一畫,寫到半夜。」
她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
片刻後,睜開。
「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他錯了。不該把執念當成使命。」
她沒再說話。
馬車駛過街市,人群喧鬧。
有人在賣糖糕,孩子圍在攤前。一個婦人抱著嬰兒走過,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車輪碾過一處坑窪,車身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車框,指尖觸到一道刻痕。
像是有人曾在這裡反覆劃寫。
她仔細看,發現是一個字——「民」。
不知是誰刻的,也不知什麼時候。
她盯著那個字,直到馬車拐入巷口,光線變暗。
車行至半途,她忽然說:「停車。」
秋棠掀開車簾。
她下車,站在路邊。
前方是一座小廟,門口擺著幾束乾花,還有半碗涼了的葯汁。
「這是誰的廟?」她問。
「不知道。百姓自發供的,說是保平安的。」
她走近,拿起那碗葯,聞了聞。
是治風寒的方子,加了點甘草。
她放下碗,擡頭看廟門。
上面沒有匾額,隻有一道紅漆寫的「安」字。
她站了一會兒,重新上車。
「走吧。」她說。
馬車繼續前行。
她靠在車廂裡,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靖安王最後的樣子。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疲憊。
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是在三年前的春宴上。他站在廊下,與幾位郡王飲酒,談笑自若。那時沒人知道他在謀劃什麼。
也沒人知道,他心裡早已沒有路了。
馬車駛入內城,停在一座府邸前。
她下車,擡頭看門匾。
是「風行驛」三個字。
秋棠跟著下來,低聲說:「人都到了,在後堂等您。」
她點頭,擡步走入。
穿過兩進院子,來到議事廳。
阿蠻站在角落,手裡握著刀柄。寒梅靠窗站著,目光沉靜。江小魚坐在桌邊,正擺弄一個機關匣。
她走進來,所有人擡頭。
「開始吧。」她說。
阿蠻上前一步:「北嶺舊礦確實有問題。地道連著三座山,裡面有兵器庫,還有糧倉。」
「誰建的?」
「最早的痕迹是二十年前,後來不斷擴建。資金來自西域商隊,經手的是越州通判。」
她看向江小魚。
「機關呢?」
「有陷阱,也有通風口。我已經畫了圖,可以帶人進去拆。」
她又看向寒梅。
「聖女死後,『遺珍會』還有多少人活著?」
「至少三十個。分散在各地,有些已經逃往邊境。」
她沉默片刻,說:「不能讓他們走。」
阿蠻點頭:「我去追。」
「不急。」她說,「先把京中這些人拿下。」
江小魚問:「要不要抓活的?」
她想了想,說:「能抓就抓,不能抓,別留禍患。」
眾人應聲。
她走到桌前,看著沙盤。
代表「遺珍會」的黑旗還插在幾處要地。
她伸手,一支支拔掉。
最後一面旗拔下時,指尖被旗杆邊緣劃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沙盤上,滲進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