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相互戒備
謝長安站在東宮書閣的案前,燈芯剛剪過,火光跳了一下。他手裡還握著那張秋棠遞來的紙條,上面寫著「慈恩寺葯爐燒塌,藥材盡毀」。他沒說話,把紙條湊近燈火,看著它燒成灰,落進銅盆。
他知道這不是意外。
昨夜赫連明珠走後,他剛寫下「若她真願走出棋局,我可留一線」,秋棠就來報這件事。時間太巧。葯爐燒得那麼猛,不是失火,是有人不想讓東西留下。但他不能動。一動,就等於告訴對方,他在意這個線索。
他合上《農政全書》,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這本書昨天被赫連明珠借走過,今天他又把它放在明處。裡面夾著一張紙,寫的是江南漕運調度變更的內容。那是假的。他讓人特意抄錄的,字跡和格式都和戶部公文一樣。他知道她會看,也知道她不會隻看一眼。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禦花園。抄手遊廊下有風,吹得檐角鈴鐺輕響。他坐在石凳上翻書,動作很慢。他知道她每天這個時候會來取晾曬的綉線。果然,半個時辰後,腳步聲從長廊另一頭傳來。
赫連明珠提著竹籃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她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裙,發間別著一根素銀簪,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使團女官。
「殿下早。」她說。
「你也早。」他擡頭,「今日天晴,正好曬線。」
她走近,在他旁邊停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上。那一角紙頁露了出來,寫著「三月十五啟運,自江寧出貨」。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合上書,拍了拍封面:「這書講水利,你前日看得仔細,可有心得?」
「粗淺看過。」她低頭,「隻是好奇南地如何治水。」
「那拿去再看便是。」他把書遞過去,「我不急用。」
她接過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擦過。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手腕微沉,像是把什麼抽了出來又塞回去。動作很快,幾乎看不清。
但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看。
她行禮告退,提著籃子走了。風吹起她的裙角,鈴鐺沒有響。
他坐著沒動,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中午時分,秋棠來了。她站在門外,低聲說:「人跟上了。她回房後先焚香,然後取出《農政全書》細讀。半個時辰後,有個小宦官從她院裡出來,直奔鴻臚寺驛館。」
謝長安點頭:「記下時間,還有那個宦官的樣貌。」
「已經安排下去。」秋棠頓了頓,「要不要截下他?」
「不。」他說,「讓他走。我們得知道他們多久報一次,用什麼方式傳消息。」
秋棠退下。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私記冊上寫:「每日一報,定時傳遞。背後有令,非臨時起意。或用蠱術,或借信器,待查。」
寫完,他靠在椅背上閉眼。腦子裡在想赫連明珠的眼神。她接過書的時候,沒有猶豫。說明她接到的任務就是繼續探情報。她不怕被發現,因為她相信自己藏得好。但她不知道,他已經知道她在做什麼。
下午,他去了東宮偏殿。那裡有一面牆貼著各州輿圖。他在北境地圖前站了很久,手指劃過北莽王庭的位置。赫連明珠說過,那裡有座地底石殿,和他體內的「道種」有關。他當時沒問細節,因為他不能暴露自己已經知道。
但現在,他必須想清楚一件事:她是來刺探他的,還是來引導他的?
如果是前者,那她每一次接觸都是為了獲取信息;如果是後者,那她每一句話都在布一個更大的局。而那個局的目的,可能不隻是為了北莽。
傍晚,他沿著迴廊走。天邊有雲,太陽快落山了。他走得不快,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忽然,聽見一聲鈴響。
是他熟悉的那種聲音。
赫連明珠從拐角走來,腕上多了一串銅鈴。很小,隻有指甲蓋大,但一動就會響。她看見他,笑了笑。
「殿下聽過這聲音嗎?」她問。
「聽過。」他說,「阿蠻睡不安穩時,總會聽見類似的夢囈。」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著她:「你喜歡南方嗎?」
「喜歡。」她答得很快。
「可你的鈴聲,總在提醒你來自哪裡。」
她低下頭,手指繞著鈴繩:「有些東西,摘不掉。」
「那就戴著吧。」他轉身要走,「隻要別響得太勤。」
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鈴聲又響了一下。很輕,像是試探。
他沒有回頭。
回到書閣,他打開暗格,取出鳳冠殘片。它很冷,貼在掌心像一塊冰。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畫面浮現:荒原、石殿、鎖鏈聲。還有那句話——「歸墟將裂……氣運之子當現……」
他睜開眼,把殘片放回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秋棠。
「殿下。」她進來,「那個送信的小宦官進了驛館後,直接去了西廂房。屋裡有人等他。」
「誰?」
「看不清臉。但桌上擺著一面銅盤,盤裡有灰,像是用來顯影的。」
他冷笑:「果然是用蠱。」
「要不要動手?」
「不。」他說,「再等等。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想做什麼。」
秋棠點頭,退出去。
他坐回案前,翻開《農政全書》。那張假情報還在。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撕下來,折成一個小方塊,放進燭火裡。
火苗吞沒了紙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天黑了,宮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傳來更鼓聲,三響。宮門將閉。
他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是女官的步子。他知道是秋棠又來了。但她還沒到門口,他就聽見另一陣聲音。
是鈴鐺。
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迴廊盡頭,赫連明珠站在燈下,腕上的鈴鐺輕輕晃著。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東宮的方向。
他不動。
她也不動。
風吹過,鈴聲斷了一下。
然後,她擡起手,把鈴鐺解了下來,放進袖子裡。
再擡眼時,她看著這邊,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他沒看清。
她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攏。
窗外,最後一盞燈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