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北莽使團
謝長安把那張紙條燒了。火苗竄起又熄滅,他沒再看灰燼一眼。殿外傳來腳步聲,太監尖著嗓子報:「北莽使團到城門了。」
他站在原地,袖子裡的殘符還在熱。這熱度不是第一次出現,之前在南荒、在密道裡也有過,每次都是有外來氣息靠近時才這樣。他低頭看了眼手心,掌紋深,像刻進去的。
他轉身走出大殿,阿蠻立刻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往宮門去,路上一句話也沒說。阿蠻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城門外,北莽使臣列隊而立。馬車是黑木鑲鐵皮的,輪子沾著黃土,顯然是遠路而來。鴻臚寺官員正在核對禮單,謝長安站在側位,目光直接落在那輛主車上。
簾子掀開,一個小女孩下來了。穿紅袍,綉金線,頭髮梳成雙髻,插著玉蝶簪。她站定,朝四周行了個北莽禮,動作標準得像練過千百遍。
謝長安盯著她。她擡頭也看他,眼睛很亮,嘴角往上彎,笑得恰到好處。
「見過皇子。」她說話聲音清脆,咬字清楚,沒有一點口音。
謝長安回禮,沒多話。他注意到她右手小指微微蜷著,不像放鬆的狀態。他記下了。
入宮設宴,在禦花園。桌子擺成兩排,中間空出一片地。北莽使臣獻舞,鼓聲一起,謝長安的手指就動了一下。
這鼓點不對。
他閉了下眼。昨晚俘虜神識裡的畫面又來了——石殿、鼓聲、圖騰柱。現在的鼓點節奏,和那個隻差三拍,但結構一樣。是變調,不是巧合。
他拿起茶盞,輕輕敲了三下,停,再敲兩下。這是江小魚教他的反信號法,能打亂隱秘傳遞的節律。鼓聲頓了一下,接著變了調,後面的節奏全亂了。
沒人察覺異常。隻有阿蠻看了他一眼,眼神沉。
舞畢,小女孩走過來,手裡捧著一隻陶鈴。「這是我們北漠小孩玩的,叫『風語鈴』,搖起來像風穿過沙丘。」她說著搖了搖,聲音輕細。
謝長安接過,翻看一圈。鈴身無字,內壁光滑,看不出什麼。「你們都學這個舞?」他問。
「長輩祭祖才跳。」她答,「我們小孩子隻是看看。」
「哦?」他看著她,「那你剛才看得真認真。」
她眨眨眼,「因為想記住。」
兩人對視,都笑了。誰也沒再說破。
宴席散後,謝長安去了東閣。書案上攤著半局棋,是他早上留下的。他還故意寫了一篇未完的策論,題目是《邊民安置七策》,最後一策寫著「徙十萬戶於北境荒原」,底下空白。
他知道她會來。
果然,下午就有通報,說北莽公主請求參觀皇子讀書處。他準了。
她來的時候,身邊跟著兩名宮人,但她自己走到書案前,停下。看了棋盤,又看策論。手指在那條「荒原徙民」上劃了一下,嘴角輕輕揚起。
她從袖中抽出一支細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荒原無水,徙民必亂,此策欲誘我北莽生疑乎?」
寫完,放下筆,退後一步。
這時謝長安推門進來。
「公主解得妙。」他說。
她轉頭看他,笑意不減,「隻是隨口寫寫。」
「不是隨口。」他走到棋盤前,「你看出這是『圍魏救趙』的變式,還知道第三步該斷不該連。這不是隨便能看出來的。」
她沒否認,隻問:「你能看出我寫的字用了北莽暗語嗎?」
「不能。」他搖頭,「但我能看出你不想讓我看懂。」
她笑了一聲,短促,像是承認。
兩人坐下,開始下棋。黑白子交替落下,沒人說話。棋盤上的局勢越來越緊,角部被占,中腹對峙。她的手法老練,落子快,幾乎沒有猶豫。
謝長安中途喝了口茶,發現她左手始終藏在袖中。他想起她的小指。
一局終了,他贏了半子。她盯著棋盤看了很久,然後擡眼,「你故意留破綻給我,是不是?」
「你也故意露破綻給我。」他收起棋子,「我們都不是真的想贏。」
她沒接這話。起身告辭,臨走前回頭看了眼那篇策論,眼神變了。
黃昏時,她在回驛館的路上被人撞了一下。宮人扶她站穩,髮飾掉了。謝長安正好經過,彎腰撿起,遞過去。
她接過,擡頭看他。
「你……也想走嗎?」她忽然問。
他沒動。
這句話不是問能不能離開皇宮,是問能不能走出這個局。
他開口:「我想走很遠。但不是逃,是去開門。」
她怔住。
片刻後,她低聲說:「我也不是來嫁人的。我是來……活著的。」
兩人站在廊下,夕陽照在身上。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阿蠻守在遠處,手仍按在刀上。
謝長安看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沒動。
直到馬車走遠,他才擡起手,摸了下袖中的殘符。它還在發燙,溫度比之前高。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穩。剛走到拐角,迎面一個宮女端著葯盤過來,低頭避讓。他側身,葯碗晃了一下,褐色的湯汁濺出來,滴在他袖口。
他停下。
那藥味不對。
不是尋常安神湯,也不是補血方。有點苦,帶點腥,像是混了什麼東西。
他盯著那滴葯漬。顏色在布料上慢慢暈開,邊緣泛出一點極淡的青灰色。
他擡頭看那宮女。對方低著頭,雙手微抖。
「這葯,是給誰的?」他問。
宮女聲音發緊:「慈……慈恩寺來的師父,說要每日送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