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九州好奇
燭火在燈盞裡晃了一下,映在謝長安的手背上。他沒動,手指還按著那本青皮冊子的封口。
木匣已經合上,四角銅扣嚴絲合縫。他用指腹擦過接縫處,確認沒有留下墨跡或劃痕。這東西不能出事,蘇父冒險謄錄,隻為讓他看見真相。他若露出破綻,牽連的不隻是自己。
門輕輕響了兩聲。
他擡頭,蘇雲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新油燈。她沒說話,把舊燈換下,將新燈放在案角。燈芯剛點著,光比剛才亮了些。
她走過來,伸手接過木匣。指尖碰到匣身時頓了一下,隨即拿起細看。封條完好,印泥未動。她微微點頭,把匣子抱在懷裡,轉身走到側席坐下。
謝長安低頭看著空了的桌面。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開口,等他說一句「辛苦」,或者「你先回去」。但他沒說。他知道她也不需要這些話。她來送卷宗,不是為了聽他說什麼,而是要親眼看到他沒事。
他抽出袖中的《天工遺錄》,翻開第七卷末頁。
「鎮海碑文:傳為守墓人所刻,用於壓制歸墟之門,現存三處殘跡,一在東海,一在南疆,一在崑崙墟底。」
他記得這三個地方。
東海浮島有古陣,觸之者瘋;南疆赤瞳蟒自焚,灰呈螺旋;崑崙是石靈族地界,守墓人後裔所在。三處殘跡,三種異象,全都指向同一個東西——門。
他提筆,在隨身小冊上寫下第一條:
查《天工遺錄》近十年借閱記錄。重點看蓬萊、西域是否借過。
他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有外宗弟子調閱,追查其後續動向。
第二條:監天司「異常天象」歸檔。
這類檔案按月封存,十年積壓如山。他不能直接去查,隻能通過秋棠的情報線迂迴獲取。他記得秋棠曾在監天司布下暗線,專盯「非自然現象」分類。
他寫下:請秋棠調取大晟三年至今所有標註「黑雪」「血霧」「星移反常」的卷宗。
第三條:北莽質子入京路線。
明日早朝,兵部會上報邊關軍情。質子隨行護衛人數、途經城池、駐留時間,都會提及。他必須聽清每一個細節。若對方走的是舊驛道,說明隻是例行入貢;若改道新關隘,則可能另有圖謀。
他寫:留意是否繞開南陵——那裡曾現蠱卵。
第四條:南疆巫醫文書往來。
白芷出身藥王谷,與南荒各寨巫醫有書信聯繫。她曾提過,某些部落的安神香配方近年變了,多出一種不知名的灰粉。那粉遇水發腥,牲畜食後躁狂。
他懷疑是幽冥道在滲透。
他寫:請白芷梳理近三年南疆寄來的藥方,比對是否有新增禁忌藥材。
四條列完,他吹乾墨跡,折成小塊,壓在硯台底下。
蘇雲淺一直坐在側席,手中捧著一本書,但幾乎沒有翻頁。她目光時不時掃過他這邊,看他寫字,看他停筆,看他揉手腕。
他知道她看得懂。
她不需要他說出來,也知道他在做什麼。這四件事,沒有一件是皇子該管的。查典籍借閱,像文吏;調天象檔案,像監官;盯質子路線,像邊將;理巫醫文書,像醫署小差。
可他必須做。
因為沒人會替他查。
父母護他,是因為他是孩子。可他已經看清,那些勢力不是沖著他來的,是沖著「執棋之人」來的。他們試探,他們觀察,他們在等他暴露弱點。
他不能等。
他得先找到線索。
他得知道門在哪裡,誰想開門,誰在守門。
他合上小冊,擡手捏了捏眉心。一夜未睡,腦子卻格外清楚。那些碎片信息在他腦中連成了線:蓬萊探他,西域測他,北莽將至,南疆異動,歸墟封印鬆動。
這一切不是巧合。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硃砂標出的九州輪廓還在。他拿起筆,在東海浮島畫了個圈,在南疆十萬大山加了個叉,在北莽聖壇點了一點,在崑崙墟底寫了個「門」字。
然後,他在地圖正中央,重新寫下兩個字:
歸墟。
不是地名。
是一種狀態。
就像風停之前會有悶熱,雨落之前會有低氣壓,一個文明即將崩塌前,也會有徵兆。而這些異象,就是徵兆。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蘇雲淺起身,走到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站住。她沒說話,也沒靠近,隻是安靜地站著。
他知道她在。
就像斷筆握在手裡,哪怕裂了口,也還是筆。她不是來勸他停下,也不是來問他在想什麼。她是來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看這張圖。
他伸手,從筆筒裡取出一支新筆。
舊的那支還攥在左手裡,筆尖斷口朝上,像一根不肯倒下的釘子。
他用右手的新筆,在「歸墟」二字旁添了一行小字:
已知威脅:蓬萊、西域、幽冥道、虛無之暗。
再往下寫:
待查事項:鎮海碑文殘跡、蠱卵來源、天珠念種源頭、北莽黑雪成分。
他寫完,退後一步。
整張地圖已經被標記得密密麻麻。每一條線,每一個字,都是他從黑暗裡摳出來的光。
蘇雲淺終於開口:「你要查的事,我可以幫你整理記錄。」
他搖頭:「不用。現在每一步都危險,你知道越多,越容易被盯上。」
她沒爭辯,隻說:「那你至少喝點水。」
她把茶杯遞過來。
他接過,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他把杯子放在桌邊,目光回到地圖上。
「母親說過,鳳冠能照見真相。」他說,「但我現在還不懂怎麼用。我隻能靠這些事一點一點拼。」
蘇雲淺靜靜聽著。
「但他們不會等我拼完。」他繼續說,「他們會動手。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所以你得快。」她說。
「對。」他點頭,「但不能亂。」
他走回案前,打開硯台下的紙條,再次確認四項任務順序。先查《天工遺錄》借閱記錄,那是最直接的線索。有人若早他一步接觸過這些內容,必然留下痕迹。
他把紙條塞進袖中。
窗外,天色依舊暗著,但東邊屋檐的輪廓已經開始清晰。風穿過窗欞,吹動桌上的紙頁。
他坐回原位,拿起新筆,翻開空白冊子。
第一頁,他寫下三個字:
調查錄。
下面分四欄:事項、路徑、風險、進度。
他開始填第一項。
事項:查《天工遺錄》借閱記錄。
路徑:通過江小魚聯絡天工院文吏,調取登記簿副本。
風險:若被發現私自查閱,可能暴露意圖。
進度:未啟動。
第二項:監天司異常天象歸檔。
路徑:由秋棠啟用舊線,分批提取摘要。
風險:監天司近期加強保密,動作不能太大。
進度:待聯絡。
第三項:北莽質子入京路線。
路徑:明日早朝旁聽,記錄兵部奏報細節。
風險:需避免引起禮部注意,不能頻繁提問。
進度:待發生。
第四項:南疆巫醫文書往來。
路徑:請白芷協助篩選近三年通信。
風險:部分信件涉及巫蠱禁忌,可能觸發預警。
進度:待委託。
四項填完,他合上冊子。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不能再隻是皇子。
他得成為一張網的中心。
每一根線,都要通向真相。
蘇雲淺站起身,輕聲說:「我走了。」
他點頭。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坐在案前,左手握著斷筆,右手按著《調查錄》,背脊挺直,眼睛盯著前方。
她沒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屋裡隻剩他一人。
燭火跳了一下,熄了半截。
他沒換燈芯,也沒擡頭看天。
他翻開冊子,重新看了一遍四項任務。
然後,他拿起筆,在「進度」欄的第一項後面,輕輕畫了一個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