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抖
送走了部隊送人的幹事們,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一眾淡淡的憂傷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所有人都不知該怎麼開口。三十多號人站在那兒,站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有些飄忽,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蘇曼看在眼裡,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些人,很多都是十幾歲就進了部隊的。部隊是他們的大家長,管他們吃穿,管他們睡覺起床,管他們該往哪兒走、該站哪兒。現在那個大家長走了,他們站在這個陌生的地界,像一群被放出籠子卻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的鳥,有種不知道該幹什麼的手足無措。
天太大了,反而不敢舞動翅膀飛翔。
蘇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蘇曼笑了笑,這才開口道:「歡迎大家加入予安這個大家庭,以後,大家就是予安的一份子了。」
「這裡沒有部隊那麼多規矩條例,不需要你們令行禁止,但也別高興太早,公司有自己的規章制度,該遵守的一條都不能少。這些,以後我會一條一條給你們講清楚。」她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上掃過。「但有一樣東西,在這兒和在部隊是一樣的。即便是到了新的環境,以前是兄弟,以後也還是兄弟。」
退伍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答,乍然脫離熟悉的環境,他們連說話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蘇曼也沒讓他們說什麼,她揚高了聲音:「萬弘毅,楊河在嗎?」
人群中,兩名男子隔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邁步出列,走到隊伍最前面。
「蘇同志,我是萬弘毅。」
左邊那個先開口,國字臉,表情剛毅,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身上的舊軍裝洗得發白,卻被他穿得綳在身上,肩膀和兇膛的肌肉把布料撐得滿滿的。往那一站,很有氣勢。他說話的聲音沉,像鐵塊落地。
「蘇同志,我是楊河。」
右邊的那個則矮一些,一米七多的個頭,氣質也相對偏文氣。眼尾細紋開花,顯得笑眯眯的很面善。他說話時嘴角帶著笑意,但眼神很穩。
蘇曼打量了他們兩眼,「我和許總看過了你們的檔案,你們原本在部隊裡就是副連長和排長,我們相信部隊選人的標準,所以,咱們這個團隊暫時由萬弘毅作為主管,楊河作為副主管,協助許總管理整個隊伍。」
這話說出來,隊伍裡有人輕輕動了動,但這點兒動靜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萬弘毅和楊河對視一眼,眼神裡都有點意外,沒想到竟然是直接選兩人做領導,當下心中一動,連忙應了下來。
萬弘毅腳跟一併,頭微微一點,「蘇同志,保證不辜負公司和許總的期待。」
楊河跟著點頭,語氣裡帶著笑,「我會好好配合老萬,完成許總交代的任務。」
蘇曼卻不緊不慢地給兩人上緊箍咒,「我和許總相信你們的能力,也希望你們能夠勝任。但有一點要先說清楚,咱們公司和部隊一樣,高位都是有能力者居之,能者上,庸者下,沒有誰能安安穩穩躺在一個位置上不動。公司會定期考核,看你們的能力配不配得上現在的崗位。希望大家努力,三次考核不通過的人——」
她停頓了一秒,才繼續道:「將啟動勸退機制,希望大家珍惜機會,不要出了部隊就懈怠了。」
蘇曼的目光在退伍兵身上一一掃過,「大家,明白了嗎?」
眾人齊刷刷喊道:「明白!」
蘇曼嘴角微微翹了翹,沒說什麼。
姚錢樹拿著鑰匙從前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小沓表格,「公司給大家安排好了宿舍,也有做飯的阿姨給大家做飯,以後一日三餐都在那邊。我先帶大家過去安置下來,該放的東西放下,該認的門認認。」
「明天開始會給大家安排培訓課程,具體安排會貼在宿舍門口。沒有培訓的時間大家就自由安排。想在附近轉轉的,跟主管說一聲就行,別太晚回來,院兒裡鎖了門,隻能爬牆進來了。」
隊伍裡有人咧了咧嘴,氣氛鬆弛了一點點。
姚錢樹也不多說,轉身帶頭往外走:「行了,跟我來吧。」
三十多號人立馬提上行李跟在姚錢樹身後出去。
蘇曼和姚錢樹帶著人過去租好的院子裡安置下來,這院子原來就是職工宿舍,經過簡單的裝修,雖然有些簡陋,但打掃得挺乾淨。院子挺大的,裡靠牆砌了一排水池,水龍頭鋥亮,一看就是新裝的。屋子裡重新刷了白牆,放了兩張簡易的鐵架床,衣櫃和桌椅。
姚錢樹還訂購了一批臉盆、水壺、肥皂、毛巾等物品,除了三八那天給公司裡的女員工發了節禮,剩下的都這裡了,雖然顏色,花樣兒有些俏,但一群大老爺們有的用就不錯了,誰也別嫌棄。
院子東西兩邊各設置了一間洗澡間,「西邊的是女同志的,東邊的那間才是男同志的,認準了別走錯了。」
姚錢樹指著最邊上的房間說:「這是夥房,以後張大嫂就負責你們的一日三餐,有什麼忌口的、吃不慣的,跟她說。熱水的話把熱水壺放到夥房,張大嫂燒好就灌進去。」
姚錢樹絮絮叨叨地介紹了宿舍的事情,然後將第二天的培訓課程安排表和宿舍分配表貼到了夥房外的牆上。
「行,就這些,你們先安頓吧,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這幾天我早上都會過來的。」
有人在人群裡輕輕說了一句:「比想的強多了。」
旁邊人沒接話,但點了點頭。
院子裡轟地熱鬧起來。退伍兵們拎著行李往屋裡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蘇曼晚上給許漾打了個電話,簡要彙報了今天退伍兵交接的事情,最後她十分懊悔地解釋了自己今天多嘴的事情。
「都怪我,你們兩口子可千萬別因此生了什麼嫌隙,那我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許漾輕笑了一聲,「我知道你為著我的心又怎麼忍心怪你。要怪都怪我太迷人了,連我的朋友都替周劭擔心起來了。」
蘇曼被許漾的話弄得哭笑不得,「都是我,不知道怎麼了,口無遮攔了。」
許漾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你因此內心飽受煎熬,已經是受到懲罰了,以後別再這樣就好了。想起往後你想起一回就要懊悔一回,內心反覆受到鞭笞,我反倒覺得是我對不起你了。」她笑了兩聲,繼續道:「你別擔心,我回頭好好哄哄周劭,保準這事兒雁過無痕。」
許漾不喜歡別人打著為自己好的旗幟,隨意介入自己的感情。但事已至此,責怪無用,倒不如利用好這份愧疚之心,和蘇曼做一對好姐妹。以後自己再敲打一二,相信蘇曼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水至清則無魚嘛,友情也是,人都是有缺點的,友情也會有瑕疵,隻要大部分合她的心意就行。
不過,許漾倒是沒想到周劭會那麼說,倒算是意外的收穫。
蘇曼原本是賠罪的,倒是反過來被許漾安慰了一通,她心裡感動,但電話裡也不好多說,於是又說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就掛了。
許漾抽空去跟黃老闆簽了合同,黃富貴本來想湊到許漾跟前,誰知許漾又不見了,一問才知道她去特區了,幾天後才回來。
臨江。
擁軍小學放學的鈴聲剛響過,校門口就熱鬧起來了。一群蘿蔔頭烏泱泱地湧出來,像是出欄的小羊,嘻嘻哈哈的聲音混成一片,追著跑的,你推我搡的,跑起來一顛一顛,歡快的很。正是吃飯的點兒,一個個肚子裡都空著,跑得格外帶勁。
林暖的墨水用完了,她到學校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瓶。剛走沒幾步,就聽見一道陰冷的聲音從一條小巷子裡傳來。
「死丫頭,不認識人了。」
林暖手猛地一顫,那瓶墨水從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玻璃碎了,墨藍色的汁液濺上她的褲腳,鞋面,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漫開一片刺目的顏色。
林暖僵硬地轉過身體,抖著嘴唇囁嚅出聲:「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