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帶回家
許漾看著閆大妮在欠條上摁下手印,鮮紅的指印落在紙面上,明晃晃的。
閆大妮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腹上沾著紅印泥,懸在半空中。她盯著那張紙,嘴唇抿得發白,像是剛被人從身上割了一塊肉下去。
許漾沒看她,伸手將欠條拿過來,對著光仔細端詳了一下,指印清晰完整,她滿意地勾起嘴角,將那頁紙折好,不緊不慢地收進文件夾裡。
許漾轉過頭,看向歪在椅子上的吳強,「吳同志,」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擱在桌上,手指按著往前推了推,「這是503塊錢,你點一點。」
吳強眼睛一亮,身子立馬坐直了,伸手拿過信封,拇指一搓,裡頭那一沓十塊的大團結嘩啦啦地響。他抽出幾張對著光看了看,笑了笑。然後往手指上呸呸吐了兩口唾沫,撚著又數了數,嘴角咧開,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
「正好,正好。」他把信封揣進懷裡,拍了拍,臉上的笑又多了幾分,「許同志,你可比這老婆子乾脆多了。」他瞥了閆大妮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嫌棄。
閆大妮怒目而視,嘴唇哆嗦著要罵。
「行了。」工作人員出來打圓場,將一張紙遞到桌子中間,語氣不鹹不淡的,「這是和解協議書,你們看看,沒什麼問題就簽個字。」
閆大妮不識字,也不知道那紙上寫的什麼,但到了這一步,也隻能簽字畫押了。她沒好氣地在工作人員手指的地方摁上了手印,用力過猛,指頭戳得文件往前滑了一截。
吳強接過來,歪著腦袋看了兩眼,他識字也不多,但「和解」「不再追究」「自願諒解」這幾個詞還是認得的。他擡頭看了許漾一眼,許漾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吳強心裡有數了,乾脆地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行了,」他把筆一扔,「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老婆子,下次進城擦乾淨自己的泥腿子,別當在自家地頭似的,以為自己還能橫著走,也不瞧瞧自己有幾斤幾兩。」
閆大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擡手指向吳強:「小鱉孫你罵誰呢!
「行了行了!」工作人員將文件在桌上拍得啪啪響,沒好氣的說:「還想再進去一趟啊。」他看了閆大妮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都簽完了,散了吧,別在這裡鬧事。」
許漾笑著站起來,拎起包,「閆大娘,手續辦完了,咱們也走吧。」
閆大妮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跟著許漾往外走。
站在看守所外面,陽光久違地灑在身上,閆大妮眯了眯眼,站在台階上愣了好一會兒。一個月的陰冷潮濕,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個點兒也差不多吃飯了,我在前面飯店定了個包間,咱們先過去吧,邊吃邊聊。」
許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節奏穩穩的。林暖和林郁跟在她身後,林郁跟得近一些,林暖則是落後一步。
閆大妮頓了頓,擡腳跟了上去。
許漾說的飯店在派出所斜對面,走路不到五分鐘。幾人很快在包廂坐了下來。服務員遞上菜單,許漾接過來,翻了翻,隨口點了幾道菜,服務員記下來,轉身出去了。
包間裡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街上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嘈雜的人聲。
許漾端起桌上的茶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閆大妮倒了一杯,推過去:「閆大娘,喝口水。」
閆大妮也是渴了,此刻見著溫水,立刻端起來咕嘟咕嘟咽了好幾大口。水從杯沿溢出來,順著她乾瘦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皺巴巴的外套上,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閆大娘接下來什麼打算?」許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地問道。
閆大妮擡起眼皮,看了許漾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嘆了口氣。
「唉——」
她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傾,「小周媳婦啊,你是不知道,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孩子,辛苦拉拔長大了。我這孩子好啊,部隊領導都說優秀,以後是能當大官的。」她擡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紅了眼眶。
「要不是為了救戰友,也不能年紀輕輕的喪了命!」她渾濁的眸子別有深意的看了許漾一眼。
許漾沒什麼表情,自顧自的喝著茶水,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這傻孩子,也不想想,用命救了別人,別人升官發財娶老婆,誰還記得你留下的這一大家子該怎麼活。誰管你老娘怎麼活?誰管你兩個孩子有沒有飯吃?」
閆大妮啜泣一聲,繼續道:「可憐我兒獨獨撇下我一個老婆子,拉扯著倆孩子......」她說著,聲音也啞了,我這輩子啊,苦啊。」
「我這把老骨頭了,也沒幾年活頭了,又想孩子,想得厲害。」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就是想......多看看孩子。能多看一天是一天,隻是沒想到一來就被人冤枉送進了看守所。」
她委屈地掉了淚:「峰子走得早,他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我這個當媽的,要是連這點念想都沒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話說到這兒,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她想住到周家去。
可她不說「我想住你家」,她說「我想看看孩子」。說得那麼委屈,那麼可憐,那麼理所應當,好像誰要是拒絕她,就是不講人情,就是對不起她死去的兒子,就是不讓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見自己的親孫子。
許漾端著水杯,沒喝,也沒放下。
她看著閆大妮那張寫滿了算計的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在看一場不怎麼高明的表演。
許漾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
「閆大娘,有件事差點忘了跟你說。」她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因為你進看守所的事,我往你們村打了個電話。你們村支書說在找你呢。說是你家的墳好像礙著改河道了,要遷墳。」
閆大妮愣了一瞬,臉上那點委屈的、可憐的、算計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僵在那兒。
「啥?」她聲音發緊。
「遷墳。」許漾重複了一遍,「你們村支書讓你趕緊回去,這事兒拖不得。」
閆大妮的臉色變了。
「好端端的,怎麼要遷墳了。」她喃喃自語,心中漫上焦慮、憤怒與恐慌,「他爹和峰子可都埋在那兒呢!」
許漾搖了搖頭,「這我不清楚,電話裡是這麼說的。」
「不行,我得回去。」閆大妮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蹭,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她是一刻也坐不住了,這墳怎麼能是輕易挪的,都是看她家男人不在了,都來欺負她老婆子!
閆大妮突然看向林郁,定定道:「我想了一下,大娃我得帶回家。」
許漾皺眉,重複了一遍,「你想帶林郁回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