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毒蘑菇
周劭趁著夜色出去了,他要給許漾再安排一個隨行的人,時間緊張,他得在今晚將人選確定。
許漾端著水杯站在林郁房門前,溫涼的清水在杯中輕輕晃動,她輕叩門扉,指節與木門相觸發出兩聲悶響。
「我可以進來嗎?」
屋內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後。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緩緩打開一條縫隙。林郁的身影隱藏在門後,額前的碎發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側身讓出的空間剛好夠一人通過,許漾走過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書桌前,椅子是拉開的,一盞檯燈在角落裡安靜的亮著,一本翻開的課本靜靜的躺在桌面上,前面是作業本,規整的放在課本旁邊,作業本上密密麻麻的雋秀字跡還泛著未乾的墨光,最後幾個字筆鋒略顯急促,顯然是被敲門聲打斷了書寫。
許漾輕輕將水杯放在桌角,杯底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順勢在周衍的床上坐下,床單立刻陷下去一小塊。
林郁仍站在房間中央,像棵筆直的白楊。許漾笑著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坐吧,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林郁安靜的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擡頭,安靜的等著許漾接下來的話。
許漾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放到桌面上,「我要出門幾天。」她的手指在鈔票上輕輕點了點,「這是給你、周茜和林暖的飯錢,記得按時吃飯。如果不夠,就問你周叔叔要。」許漾有事兒的時候都是讓他們在外面吃飯的,現在他們都習慣在外面的小餐館吃飯了,許漾隻需要把飯錢給他們準備好就行。
少年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作業本的邊緣,燈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窗外的樹影沙沙作響,許漾突然出聲,「林郁。」她的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直以來,許漾都是調侃似的叫他『小蘑菇』,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沉重的連名帶姓地叫他林郁。
許漾看著林郁,她過來的目的自然不僅是來送飯錢的,林郁這個黑心蘑菇,許漾還真是怕他再搞出什麼事情來。
本來,李麻子的事情許漾並沒有往林郁身上猜。可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攤位上剛起火,家裡也跟著遭殃。偏巧前一天她和李麻子起了衝突,偏巧那天林郁跟她去了市場圍觀了全程,許漾記得她們匯合後,林郁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更蹊蹺的是,起火當天這個總是兩點一線的人居然破天荒外出了——根據許漾的觀察,除了學校,或者跟著許漾出去,林郁從不自己出門,更不去同學家玩,嘴裡更沒提過半個朋友的名字,就像一朵孤零零地生長在角落裡的蘑菇,連陽光都避之不及。那他那天為什麼要出去呢?
還有周留根那件事,林郁當時的反應也透著股說不出的可疑,他似乎是一直就在現場,站在那裡,安靜得像個早已等候多時的旁觀者。
當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同一個人的時候,巧合就成了精心設計的局。
這個認知讓許漾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和周衍那種明目張膽的打架鬥毆的兇不同,林郁的危險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內裡卻藏著緻命的漩渦。他的報復極端且殺傷力巨大,精準地踩在法律的邊緣。
檯燈的光線將林郁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此刻他看起來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乖巧學生。但許漾知道這種隱藏在溫順外表下的極端性格,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若無人正確引導,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將平靜的生活炸得粉碎。
「李麻子家失火的事情是你做的嗎?」許漾直視林郁的眼睛,輕聲問道。
話音未落,林郁的肩線瞬間繃緊,整個身體像是被拉緊的弓。房間裡安靜得可怕,許漾看著林郁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試圖觸碰這個少年藏在陰影下的真實面目。
她不是沒想過後果,如果林郁被戳穿後惱羞成怒,如果他覺得受到威脅而採取更極端的手段傷害自己......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她不知道過往是什麼樣的經歷才讓林郁變成如今這樣極端的性格,但這兩件事情,林郁的出發點似乎都是守護。周留根的事情是為了林暖,而李麻子的事情是為了...她!
「我......」林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調。他微微垂下腦袋,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破碎的陰影。這個總是安靜的少年,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無措。
「對不起......我......」
他承認了。
許漾的心頭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舌尖頂了頂牙齒。
還真是個大麻煩啊!
許漾看見林郁顫抖的指尖,看見他咬得發白的下唇。心裡長長的嘆了口氣。
「下次......」許漾輕輕按住他冰涼的手背,「別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束陽光,突然照進了這個陰暗的角落。
林郁猛地擡頭,瞳孔微微放大。在那雙總是陰鬱的眼睛裡,許漾第一次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明亮的光。
「你...你,你不怪我...不,不害怕我...」他的聲音支離破碎,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節泛著病態的白。
許漾點點頭,「是有點兒害怕的,沒有人會不害怕未知的危險。」她看見林郁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蠟燭,「但我知道,你做這些危險的事,都是為了保護在乎的人。你骨子裡,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
林郁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眼中的光亮重新閃爍起來。
「但是——」許漾語氣變得嚴肅,「理解不等於縱容。」她的目光如炬,「我不會一直容忍這種危險的行為,明白嗎?」
林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在許漾堅定的注視下,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許漾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許漾並不是真的相信,她可不相信自己說兩句話就能讓林郁內心陽光燦爛了,她隻是想在自己離開前先穩住林郁而已,免得出現什麼不可控的事情。
「漾姐,你咋來了?」周衍脖子上搭著條濕漉漉的毛巾,頂著一頭亂髮從浴室蹦躂出來。他大大咧咧地往許漾身邊一坐,帶起一陣沐浴露的薄荷香氣,發梢的水珠甩了許漾和林郁一臉。
林郁默默擦掉臉上的水漬,眼神又恢復成往日那種死水般的沉寂。
「大逆不道!」許漾擡手就在周衍腦袋上拍了一記,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他「哎喲」一聲。
周衍也不惱,反而嬉皮笑臉地湊近:「漾姐你夜探香閨所為何事?」
許漾白了他一眼,從兜裡又掏出一把錢,「給你的飯錢,你要是不想在家吃就去外面吃。」
「謝漾姐賞!」周衍高舉飯錢做了個叩拜禮的動作,活像個戲精上身。
許漾懶得理他,起身往門口走,「我走了,你們早點兒休息。」想了想又叮囑一句,「小蘑菇,別學太晚。」
林郁低低「嗯」了一聲,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暖黃的檯燈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周衍看著許漾的背影,揚聲道:「漾姐常來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