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下,還是跟我走?
夏老栓額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咆哮起來,「你他媽的竟敢背著我藏了這麼多錢!!
那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夏老栓揮舞著那個荷包,唾沫星子橫飛,死死瞪著一旁撿東西的她,「你竟然還想偷偷塞給這個賠錢貨!你是不是瘋了!!」
奶奶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隻是更深地低下了頭,逆來順受地承受著這狂風暴雨。
「你這死老太婆!腦子被驢踢了!」
「這錢不留著給咱親孫子娶媳婦蓋房子,居然想拿去便宜一個外人!」
夏老栓越說越氣,血往頭上湧,他猛地將荷包揣進自己懷裡。
然後又順勢拿起了剛剛丟下的掃帚。
就在這時,奶奶那原本總是低垂的臉,倏然擡起!
那雙常年被淚水浸泡得渾濁不堪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裡面交織著絕望,憤怒,還有一絲決絕。
「夏老栓!你今天要是再敢動我們一下,我跟你拚命!!」
夏老栓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
他眉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怒火噌一下竄得老高。
「嘿!你個死老太婆!」
他像是看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議的事情,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竟然敢這麼跟我說話?!」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氣得在原地轉了小半圈,他咬著牙,惡狠狠的瞪著眼前的老太婆,「死老太婆你是吃了豬油蒙了心吧?!為了一個野種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護著,還敢頂撞我!你是不想活了嗎?!」
奶奶咬著牙,「對!你要是再敢動手打我們!我就跟你一起死!」
夏老栓彷彿像是聽到什麼不得了的笑話一般,「哈,跟我一起死?!」
「你那麼不怕死,為什麼不跟老大一起死呢?」
「說起來,老大那個短命鬼就是讓你這個死老太婆給害死的!」
他刻意加重了短命鬼三個字。
這句話就像淬了毒的針。
狠狠紮向她心上最深的傷口。
「好好的,你非得讓他去當兵!」
「當兵就當兵吧!」
「好歹每個月還能寄一筆錢回來補貼家用!」
「可他一個沒結婚的大小夥子,腦子被驢踢了!不知從哪個野地方領回來這麼個賠錢貨!」
他惡狠狠地瞪著她身後的夏如棠。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她!這個來路不明的野種!把老大前程都耽誤了!」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不順都歸咎於眼前一老一少身上。
「往日裡,上我們家做媒的媒婆都快把我老夏家的門檻都踏破了!」
「可自打老大領回這個賠錢貨後,連上門的媒婆都沒了!」
「老大就是被這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剋死的!」
「我說把這個賠錢貨賣了,你偏偏不肯,還護著,為了這個野種,還拿你那條賤命威脅我們!」
「要不是國賓勸著,我管你去死!」
「最好你們都給我去死!省得浪費糧食!」
「我老夏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會把你這個晦氣的女人娶回來!!」
就在夏老栓咆哮著將陳年舊賬和惡毒詛咒一股腦傾瀉而出時。
「夏老栓!你才是個短命鬼!」
奶奶的兇膛劇烈起伏著,她的聲音因為極緻的憤怒而顫抖,「你才是短命鬼!」
「你才是!」
「你才是!」
奶奶眼底滿是恨意。
她的國強聰明脾氣好又孝順又勤快。
小時候國強為了護著她,挨了夏老栓數不清的打。
因為國強從小護著她這個當媽的,所以夏老栓不喜歡大兒子,反而喜歡那個從小就油嘴滑舌的老二。
在老大十七歲的時候,她託人找關係送他去當了兵。
最開始因為家裡少了個勞動力,夏老栓三天兩頭不高興就對她拳打腳踢。
但後來國強也是出息,在部隊當了官,寄過來的錢也逐漸多了起來。
夏老栓才沒拿這事兒天天打罵她。
她不是沒想過反抗,她還過手,但她打不過夏老栓。
她甚至想過趁著夏老栓睡著,一刀剁掉他的腦袋,然後自殺。
但再一想到國強,她就又狠不下那個心。
而老大領回來的阿花,更是繼承了老大的孝順,每一次夏老栓動手打她,阿花總會上前來拉來擋。
一個不小心,惹怒了夏老栓,她們倆就一起挨打。
她不想阿花再過她這樣的日子。
所以她才想著讓阿花走。
阿花從小護著她。
她絕不能讓阿花走她的老路!
奶奶咬著牙,眼底滿是恨意,「你偏心老二,一直拿著老大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血汗錢,全都補貼給了那個好吃懶做,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老二!」
「老大在部隊裡風裡雨裡,流血流汗的時候,你那心肝寶貝老二在幹什麼?」
「他在喝酒賭錢,在你跟前賣乖耍滑!」
她往前逼了一步,渾濁的老眼裡燃著壓抑了半輩子的火焰,「每次老大回來,你給過他好臉色嗎?」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好像他做什麼都是錯,呼吸都是罪過!」
「你心裡隻有老二,你那心眼子豈止是偏了?」
「它根本就是長在了胳肢窩裡,偏了八百裡都不止,你這個老不死的還不肯承認!」
「你倒黴?」
奶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秋風刮過枯枝,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我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瞎了眼,嫁給你這麼一個隻會在家裡逞兇打女人,在外欺軟怕硬的窩囊廢!」
夏老栓聞言氣急敗壞,高高揚起了那隻乾瘦卻有力的手,想都沒想,直接沖著她的臉扇下去。
奶奶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
預想中的巴掌並未落下。
她微微睜開眼,就見一隻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如鐵鉗般,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夏老栓乾枯的手腕!
夏老栓掙紮了一下,竟沒能掙脫!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出手的夏如棠。
這個一向唯唯諾諾,任打任罵的賠錢貨此刻眼神冰冷得像臘月的寒潭。
「你!你個賠錢貨敢攔我?!」
夏老栓氣得臉色漲紅,狠狠啐了一口,「反了你了!」
說著,他另一隻手就想朝夏如棠打去。
夏如棠眼神一厲,手下猛地用力一推一拽!
夏老栓隻覺一股巧勁傳來,下盤不穩,哎呦一聲。
他竟被直接掀翻在地,摔了個四仰八叉,煙桿也脫手飛了出去。
夏如棠看也沒看他,轉身扶著奶奶,讓她坐在床邊。
然後,她才轉向在地上掙紮呻吟的老頭子。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警告,「以後,你再敢動奶奶一根手指頭,我絕對讓你後悔。」
夏老栓被這一下徹底摔懵了。
他猛地從地上躥起,也顧不上去撿煙桿,赤紅著眼睛,再次朝著夏如棠撲了過來。
這一次,他鉚足了勁,巴掌帶著風聲,目標直扇夏如棠的臉。
「阿花!」
奶奶驚恐地想要撲過來阻攔。
隻是這一次,夏如棠不僅沒有像過去那樣瑟縮著躲閃或承受。
就在夏老栓的巴掌即將落下,電光火石之間,夏如棠身形微微一側,輕鬆避過那帶著惡風的手掌。
同時,她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一把狠狠扣住了夏老栓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呃!」
夏老栓隻覺得腕骨像是被鐵箍勒緊。
劇痛傳來,讓他的沖勢一滯。
夏如棠眼神冰寒,扣住他手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折!
同時,左腿膝蓋帶著所有力量,毫不留情地狠狠頂向夏老栓的腹部!
「噗!」
一聲悶響。
伴隨著夏老栓驟然中斷的咒罵和化作嗚咽的痛呼。
「啊!」
夏老栓隻覺得腹部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整張臉因為極緻的痛苦而扭曲漲紅,身體不受控制地像隻被煮熟的蝦米一樣弓了起來。
夏如棠並沒有就此罷手。
她扣著夏老栓手腕的手順勢向前一送,同時腳下利落地一絆!
夏老栓整個人被結結實實地再次摔砸在地上。
這一次是面朝下,摔得他眼冒金星,險些背過氣去。
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隻剩下哼哼唧唧呻吟的份,再也爬不起來了。
夏如棠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夏老栓,眼神裡沒有半分波動,隻有一片冰冷的厭惡。
她擡起腳,用鞋底不輕不重地踩在夏老栓那隻剛才想打人的手背上,緩緩用力。
「啊!」
「松……鬆開……」
夏老栓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夏如棠微微俯身,「以前的賬,我今天一併跟你算了。」
「聽著,從今往後,你再敢碰奶奶一下,再敢嘴裡不乾不淨,我廢了你!」
夏老栓額上青筋暴起,他扯著嗓子嘶吼,「你個有人生沒人養的野種!你……」
夏如棠沒說話,腳下的力道也越發重了。
夏老栓的呻吟刺激著奶奶脆弱的神經。
她忙不疊走過去,「阿花,算了。」
夏如棠聞言移開了腳。
夏老栓忙不疊翻身爬起,那動作迅速的不像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他咬著牙惡狠狠的看著夏如棠,「你個賤種!你給老子等著!」
「我這就去叫國兵回來,看他不打斷你的腿!」
夏如棠根本不理他的叫囂,「荷包留下,然後滾。」
夏老栓還想罵,但對上她那雙毫無溫度,彷彿看死人一樣的眼睛,沒來由地心裡一寒,到嘴邊的污言穢語竟卡住了。
他極不情願地從懷裡掏出那個荷包,洩憤似的狠狠摔在地上!
「你……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色厲內荏的狠話後,夏老栓不敢再多停留。
一瘸一拐罵罵咧咧地率先衝出了房門,顯然是去搬救兵了。
夏如棠彎腰拾起那個承載著奶奶全部心血的荷包,輕輕拍掉上面的塵土,重新塞回奶奶手中。
她看著屋外夏老栓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平靜已被徹底打破,接下來,必定是一場無法避免的硬仗。
但她心中毫無畏懼。
既然佔據了這具身體,承接了這份因果。
那麼,守護這位給予原主唯一溫暖的奶奶,便是她夏如棠不容推卸的責任。
「阿花,你快走!」
「帶著錢和東西馬上走!」
奶奶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夏如棠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不然等你爺爺帶著你那混賬二叔回來,你就真的走不成了!」
「快!」
夏如棠卻異常平靜,她反手握住奶奶顫抖的手。
她目光沉靜如水,「奶奶,如果我走,您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嗎?」
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淚水縱橫。
她絕望地搖頭,聲音嘶啞,「我不行……」
「我老了,不中用了,跟著你隻會是拖累,是累贅啊!」
「阿花,好孩子,聽奶奶的話,你快走,別管我!」
「奶奶。」
夏如棠打斷她,語氣堅定,目光灼灼,「我隻問您,您自己想不想離開這個家?」
「離開這個打您罵您,從未給過您一絲尊重的地方?」
「如果想,我就帶您走。」
「我有力氣,能幹活,絕不會讓您餓著。」
記憶中,奶奶溫柔賢惠,年輕時是村裡出了名的能幹,操持家務農活手藝樣樣精通。
可夏老栓卻始終看不上這個比他大了三歲的妻子,認為奶奶配不上他。
多年來非打即罵,橫挑鼻子豎挑眼。
將奶奶所有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
奶奶看著孫女那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眼神,心中有些疑慮,卻並未多想。
隻狠心將她往門外推。
「走!你走!別管我!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認命了!但你不一樣!」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他們賣給山那邊的傻漢子!」
「那是火坑,會毀了你一輩子啊!走!」
「走?往哪兒走!」
一聲尖厲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
驟然刺破了屋內的悲戚。
兩人猛地擡頭,隻見院子裡腳步聲雜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