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性大於實用性。」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激起了漣漪。

　　楊繼華都已經免疫了，他當年進入特訓隊時，也被老班長和前任教官用這種激將法刺激過。

　　這故意的表演在他看來，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那些特訓隊員聞言，臉上果然露出不服氣的表情。

　　楊繼華笑呵呵的配合，「這些都是基礎訓練，循序漸進嘛。」

　　楊繼華看向隊員，「你們繼續練。」

　　「班長，這邊坐。」

　　周大光沒再說什麼，走到場邊一個椅子旁坐下。

　　夏如棠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對抗練手仍在繼續進行。

　　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每個隊員都憋著一股勁，動作更加兇狠，喊聲更加響亮。

　　彷彿要用實力證明自己不是周大光口中的花拳繡腿。

　　特別是剛才那個停下動作的魁梧隊員，在與對手過招時招招淩厲。

　　一個過肩摔將對手狠狠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起身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周大光的方向，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周大光卻彷彿沒看見，隻是淡淡地對身旁的夏如棠說了句什麼。

　　夏如棠微微點頭，目光始終平靜地注視著訓練場。

　　輪到張猛上場時，他明顯更加賣力，幾個漂亮的連招將對手壓製得節節敗退，引來一片喝彩。

　　然而，就在他準備以一記高掃腿結束比賽時。

　　周大光突然出聲，「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猛保持著擡腿的姿勢，不解地看向周大光。

　　「你這招，華而不實。」

　　周大光站起身，走到場中，「擡腿過高，重心不穩，腋下空門大開。」

　　「如果這是實戰，你已經死了。」

　　張猛立即站直身體，「報告！這是標準的軍體拳高掃腿動作！」

　　「標準不等於實用。」

　　周大光語氣平靜，「在戰場上，敵人不會站著等你擺好姿勢。」

　　他轉向夏如棠，「小夏，你過來。」

　　夏如棠依言上前。

　　「演示給他看。」

　　周大光說。

　　夏如棠點頭，面向張猛。

　　張猛見是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他及時擺出了防禦姿勢。

　　夏如棠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招式，隻是簡單的一個近身，右手如電般探出，食指和中指併攏，精準地點在張猛的腋下。

　　張猛隻覺得一陣酸麻，整條右臂瞬間使不上力。

　　他驚愕地後退一步，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輕易就被破解了防禦。

　　因為他在這一招上吃過虧。

　　所以他早有防備。

　　但現在，他又……

　　張猛咬牙。

　　「看清楚了嗎？」

　　周大光問張猛，也問在場的所有隊員。

　　「格鬥的本質是高效地制服對手，而不是表演。」

　　訓練場內一片寂靜。

　　張猛捂著依舊酸麻的右臂，眼中的神色漸漸被一種深思所取代。

　　他回想自己剛才的動作，確實如對方所說，為了追求高掃腿的力度和觀賞性，他的整個身體的平衡和防禦都出現了巨大的空檔。

　　周大光環視一圈，將隊員們臉上各種複雜的表情盡收眼底。

　　「覺得我說得難聽？」

　　周大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覺得你們練了這麼久，被一個炊事班的女兵打了臉，心裡憋屈？」

　　沒人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憋屈就對了！」

　　周大光陡然提高音量，「戰場上，敵人會因為你憋屈就對你手下留情嗎？」

　　「我告訴你們，絕對不會！」

　　「他們隻會利用你們的花架子，要你們的命！」

　　周大光走到場地中央，示意剛才被張猛和另一名隊員出列。

　　「你，再用一次過肩摔。」

　　「你，全力抵抗。」

　　兩人依言而行。

　　一名隊員發力，試圖將張猛摔出。

　　周大光卻在這時伸出腳，輕輕一絆對方作為支撐的那條腿的前腳踝。

　　「砰！」

　　那名隊員重心瞬間失衡，不僅沒摔動對手，自己反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看到沒有？」

　　周大光指著他的腳，「發力剛猛，下盤卻虛浮！」

　　「過肩摔是全身力量的整合，是破壞對方重心的藝術，不是你這樣靠蠻力硬掄！」

　　「你腳下無根，別人稍微一碰，你就自己倒了！」

　　周大光說完又轉向其他隊員。

　　開始逐一拆解他們剛才對抗中暴露的問題。

　　「你，出拳手臂伸得太直，不懂得留餘力變化，被人擒住就是斷臂之災！」

　　「你，防守時雙臂夾得太緊，視線被擋，反應慢半拍！」

　　「還有你，步伐雜亂，自己絆自己的次數比對手絆你都多！」

　　周大光次次都一針見血，將每個人看似標準流暢的動作背後隱藏的緻命缺陷，赤裸裸地揭露出來。

　　最初也有人不服氣，但漸漸都被佩服所取代。

　　特別是張猛，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格鬥技巧，在真正的行家眼裡，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格鬥，不是廣播體操！」

　　周大光總結道，「它的核心隻有四個，力量、速度，以及發力和受力的技巧！」

　　接下來的時間，因為有了周大光的教導。

　　訓練場的氛圍徹底變了。

　　周大光不再讓他們進行華而不實的對抗表演，而是從最基礎的站樁開始。

　　「都給我站好！感受你們腳下的地！想象你們的腳像樹根一樣紮進去！」

　　「放鬆！不是讓你們軟趴趴的！是松而不懈，緊而不僵！」

　　「感受你們身體的重心！移動時，重心要穩，要活！」

　　隊員們依言而行，一開始還覺得簡單，但沒過幾分鐘，就有人開始雙腿打顫。

　　他們習慣了迅猛的動作，這種靜態的，要求內在感知的訓練，反而讓他們無所適從。

　　夏如棠安靜地站在周大光身後，目光專註地看著場上的隊員，同時也聽著周大光的每一句講解。

　　周大光對特訓隊員的指導，雖然基礎，卻與她這幾天學習的聽勁和化勁，一脈相承。

　　夏如棠仔細觀察大家的反應。

　　有的人力量爆發極好，但控制不足。

　　有的反應敏捷，但下盤不穩。

　　夏如棠一直在心裡默默拆解分析。

　　取其所長，思其所短。

　　周大光在指導間隙，偶爾會瞥一眼夏如棠。

　　看到她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心中暗暗點頭。

　　這丫頭，不僅天賦好，更難得的是這份善於觀察和總結的心性。

　　「現在，兩人一組，慢動作對抗！」

　　周大光下令，「不許用蠻力！」

　　「要用心去感受對方出手的力量和重心的變化！」

　　訓練場上畫風突變。

　　原本虎虎生風的對抗，現在突然變成了幼稚的推手遊戲。

　　隊員們一開始極其不適應，動作僵硬，表情尷尬。

　　但在周大光的不斷呵斥和糾正下，他們開始逐漸靜下心來。

　　嘗試去感知對方那細微的力量引導。

　　張猛是其中最為投入的一個。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完全按照周大光的要求，放慢動作，仔細體會著與對手力量接觸時那瞬間的感覺。

　　漸漸地，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模糊的軌跡。

　　當對手推力來時，他嘗試著不再硬頂，而是微微側身引帶，對手果然一個踉蹌。

　　「嗯？」

　　張猛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周大光走到他身邊，難得地點了點頭，「有點樣子了。」

　　「記住這種感覺，這不是巧合，這是規律。」

　　半天的訓練結束，所有特訓隊員都累得幾乎虛脫。

　　這種疲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還有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

　　但特訓隊員們的眼神卻與最開始時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靜和思索。

　　龔峻看著隊員們的變化，又看看場邊和周大光低聲交流的夏如棠，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他知道，老班長這一劑猛葯，還是有點子效果的。

　　而夏如棠的存在，更像是一面鏡子，無聲地激勵著所有人。

　　回炊事班的路上，周大光問夏如棠，「今天有什麼收穫？」

　　夏如棠思考片刻，「格鬥不是比賽，是生存。」

　　周大光滿意地點頭，「在保護自己的情況下並且完成任務，這才是你該記住的。」

　　「我明白，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