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栓猛地轉向門崗的哨兵，眼神兇狠，卻掩不住底色的虛怯，「俺要見那個陳的！」

　　「讓姓陳的出來見俺！」

　　「他拐了俺家的人，躲著不見就行了嗎？！」

　　哨兵上前一步，沉聲道：「老人家，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涉嫌擾亂營區秩序，如果你繼續無理取鬧，我們將採取必要措施。」

　　「請你立刻離開！」

　　最後通牒般的語氣，以及戰士手中緊握的鋼槍，讓夏老栓膨脹的怒氣像被針紮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一步步後退，退到了馬路對面一棵葉子落盡的樹下。

　　他頹然蹲下，背靠著粗糙的樹皮，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依舊像鉤子一樣，死死盯著軍區大院的大門，不肯移開分毫。

　　他打定主意要等。

　　等那個死老太婆露面。

　　他不信她們能永遠躲著。

　　隻是夏老栓卻不知道，命運的軌跡早已錯開。

　　就在不到半小時前，他恨之入骨的孫女夏如棠，剛剛乘坐著一輛車駛向了火車站。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軍區大院。

　　早上出門辦事的那幾位家屬陸續回來了。

　　她們手裡提著裝滿布袋，三三兩兩地走著，低聲交談著。

　　路過門口時，她們不約而同地又瞥了一眼大院門口那樹下蹲著的老漢。

　　那老漢一動不動，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固執地釘在大院內。

　　「嘖，還在呢。」

　　面相和善的阿姨低聲對同伴說，眉頭微蹙，「這老漢怎麼回事？魔怔了？」

　　「看樣子是從外地來的，怕是找不到人，身上又沒錢，在這兒硬耗呢。」

　　另一個戴眼鏡的婦女嘆了口氣，「也是可憐。」

　　「可憐啥？」

　　旁邊一個燙著小卷的年輕些的媳婦撇撇嘴，「你沒聽他早上那話，多難聽，哨兵同志不讓進是對的，咱們這兒是什麼地方？能隨便放這種不明不白的人進去？」

　　幾人低聲議論著，腳步不停，走進了大院。

　　她們穿過幾條整潔的水泥路，路過一片小操場，最後在一個供人休息的八角涼亭旁停下了腳步。

　　走了一上午，大家都有些累。

　　於是便走進涼亭，坐在冰涼的石頭凳上歇腳。

　　涼亭不遠處是一條通往家屬區深處的路。

　　一個穿著藏藍色呢子外套，燙著規整捲髮的中年婦女正拎著一個網兜走過，網兜裡裝著幾本嶄新的雜誌和一些毛線。

　　涼亭裡幾位婦女的閑聊聲隱約飄進她的耳朵。

　　「……可不是嘛，還在那兒蹲著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說他找那個叫王秀英的老太太？還帶著個十幾歲的孫女？咱們院裡有這號人嗎？」

　　「沒聽說啊。」

　　「登記在冊的家屬，沒有單獨一個老太太帶孫女的。」

　　「要麼是投奔兒女的，那也得兒女是咱們這兒的幹部才行。」

　　「我聽他描述那老太太的樣子，瘦瘦小小，頭髮全白，外地口音……嘶，我怎麼覺著有點像那個……」

　　曾鳳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原本渙散而怨毒的眼神瞬間聚焦，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有點什麼？」

　　「哎呀，就是忽然覺得……好像有點像……住陳家那個老太太？」

　　「陳參謀家那個親戚？」

　　「對對，就是她！」

　　「也是瘦瘦小小的，頭髮白了大半，口音是有點不一樣……不過人家是陳首長戰友的遺屬，那老漢怕是真找錯人了，或者……」

　　「或者什麼？」

　　「或這裡頭有啥咱們不知道的彎彎繞？」

　　「不過這話可不能亂說……」

　　涼亭裡的婦女們似乎意識到話題敏感，聲音壓得更低，很快轉到了別處。

　　但站在路邊的曾鳳，心裡卻像被投進了一塊燒紅的炭，滋滋作響。

　　老太太？

　　十幾歲的孫女？

　　所有的線索在她被怨恨和報復慾望填滿的腦子裡瞬間炸開。

　　拼接成一個讓她激動得渾身發抖的真相！

　　那個把她家男人前程毀了的夏如棠！

　　那個鄉下來的小賤人！

　　她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奶奶！

　　什麼烈士遺屬？

　　什麼戰友託付？

　　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哄騙了重情義的陳家人！

　　如今有個這麼一副德性的老頭子追上門來要人？

　　這裡面肯定有見不得人的事！

　　如果……

　　如果讓這個老漢鬧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下那祖孫倆虛偽的麵皮，讓陳家人看清楚她們的真面目，讓全院都知道她們是什麼貨色。

　　那麼那祖孫倆還能在大院裡待下去嗎？

　　陳家人還會護著她們嗎？

　　那她男人是不是……

　　是不是就有機會了？

　　即使不能挽回他男人的前程，能讓那個害她家落到如此境地的小賤人身敗名裂，滾出大院，也足以讓她兇中這口惡氣出一大半！

　　曾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臉上的激動。

　　她腳尖一轉，調整了一下方向。

　　她沒有徑直回家。

　　而是朝著軍區大門走去。

　　她先是像尋常一樣，走出大門。

　　然後在門口恰」被蹲在樹下的夏老栓那執拗而絕望的身影吸引視線。

　　她停下腳步，裝作好奇又有些不忍地看了幾眼，然後像是鼓足了勇氣，慢慢走了過去。

　　「老爺子，」曾鳳的聲音放得柔和，帶著城裡人特有的腔調，「您這是……在等人？」

　　「還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夏老栓猛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警惕。

　　他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面，燙著頭髮的女人沒有說話。

　　曾鳳也不急，蹲下身，保持著一個平視而不過分靠近的距離，嘆了口氣，「我早上就看見您在這兒了，跟哨兵同志說話。」

　　「您是不是……來找人的？」

　　「找著了沒？」

　　夏老栓喉結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嚅囁了一下，啞聲道：「俺找俺老伴……王秀英。」

　　「還有……還有個丫頭。」

　　他死死攥著懷裡的布包，「她們肯定在這兒！可他們不讓俺進，還說不認識！」

　　「王秀英？」

　　王彩鳳故作思索狀，然後恍然道，「哦，您說的是不是那個，瘦瘦的，頭髮花白，說話帶點口音，平時不太愛出門，總跟著一個挺漂亮的小姑娘的老太太？」

　　「那小姑娘叫……夏如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