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教導九姑娘犯錯，什麼教訓九姑娘，什麼貴人，什麼好處……龔嬤嬤已全部忘到腦後，她此時跪在地上，用酸澀的手托著盛放賬冊的托盤，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

　　王嬤嬤正在裡間縫製孔雀翎，她見外面沒動靜，放下針線朝屏風外看了一眼，可惜除了看到影影乎乎跪著得身影，什麼都看不到。

　　木香狐假虎威地站在洛夕瑤伸手給她打扇，不時用鼻孔看跪著的龔嬤嬤，她已知道龔嬤嬤手中的賬冊都是拓本，姑娘也早就找人盤過賬了，這次丟給龔嬤嬤，不過是為了收拾收拾她。

　　龔嬤嬤安安靜靜跪了大約一盞茶工夫，就迎面接住洛夕瑤丟來的賬冊，「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還教我規矩？給我去院子裡跪著去！」

　　木香諂媚地笑：「姑娘彆氣，我這就讓龔嬤嬤去外面跪著。姑娘還有什麼吩咐？我都給您辦妥。」

　　洛夕瑤縱容道：「外面熱，把人攆出去跪好了就回來。」

　　木香脆生生道了一聲「好」，就扭著腰走到龔嬤嬤面前，道：「龔嬤嬤請吧！」

　　龔嬤嬤恨恨看向她，可一想到被挫骨揚灰的老牛頭一家，她就不敢在洛夕瑤面前做鬼，老老實實跟著木香出去，跪在廊下。

　　陶然居可不止王嬤嬤和木香服侍洛夕瑤，除了白茹白雪，還有洛夫人安排的下人在。

　　隻是這些人都知道洛夕瑤的脾氣，沒洛夕瑤開口，她們輕易不會在洛夕瑤面前出現。

　　可她們要做事，就難免在院中出入，也就自然而然地看到被罰跪的龔嬤嬤。

　　府中的人平日裡沒少被龔嬤嬤打壓，如今見她挨罰，她們都很高興。

　　這叫什麼？

　　叫善惡到頭終有報！

　　龔嬤嬤記住這些個小蹄子，翻來覆去在心中罵：等洛九娘進宮，我就讓你們好看！就算洛九娘有命回來，人死不能復生，我就不信洛夕瑤敢在洛府中對我如何！都給我等著！

　　王嬤嬤擔心道：「這位嬤嬤應是有人特地安排到姑娘身邊的，姑娘如此做，豈不是順了那人的意？」她是擔心有人故意用龔嬤嬤惹怒姑娘，回頭再把消息傳入宮中。

　　木香委屈地抱怨，「可若不是如此，她豈不是要爬到姑娘頭上去？王嬤嬤昨兒沒見到她鼻孔朝天的樣子，我就不信她在尚書大人和夫人面前也是這般說話！她就是不把咱們姑娘放在眼裡！我覺著姑娘這樣做好得很，京中壞人好多，若不打疼他們，他們如何知道姑娘不好惹？」

　　吃過虧的木香看誰都是鬼。

　　王嬤嬤一噎，不得不承認木香說得也沒錯，她啐了一口道：「一天到晚你呀我呀的，在姑娘面前一點兒規矩都沒有。」不等木香辯駁，她就接著道：「不是嬤嬤我胳膊肘朝外彎，而是隻要你在姑娘身邊，世人就會用這套規矩來看你。沒有外人便罷了，外人聽到，豈不是說姑娘沒有規矩？」

　　木香一愣，「也是哦！那我出去外面得注意些才是。」

　　王嬤嬤無語。

　　洛夕瑤大笑，「王嬤嬤有王嬤嬤的道理，木香有木香的做事風格，我的規矩由我不別人，我求合心意，你們也是如此。所以……怎麼舒服自在怎麼來便是，都是小事情。我若不能護住你們，也隻有被欺辱的份兒。」

　　「那可不行。姑娘若是因為我被人欺了，王嬤嬤還不得活剝了我？」木香緊著鼻子道，「而且真那樣，我寧可死也不能拖累姑娘。」

　　「說什麼呢！」洛夕瑤臉一黑，「都給我好好活著。」

　　王嬤嬤趕快轉了話頭，「姑娘，您罰了龔嬤嬤，進宮的規矩怎麼辦？上次隻是進宮赴宴，命婦閨女也多，又是十一皇子滿月，隻需懂得拜禮就好，可住在宮裡……規矩定然多得不得了。但有行差踏錯，便有人揪姑娘錯處。」

　　想到姑娘被罰，王嬤嬤心裡就不得勁兒。

　　「怕什麼？」洛夕瑤雲淡風輕道，「宮中規矩哪個比皇帝身邊的人懂？到時候我同皇帝皇後各要一個人，讓他們相互掣肘，不就行了？」

　　「這主意好。」王嬤嬤終於有了笑模樣。

　　木香指了指外面，「那她怎麼辦？總不能一直留在陶然居吧？」

　　「什麼時候宮裡宣旨讓我進宮，什麼時候把她退到伯娘身邊去。」洛夕瑤歪著身子道，「白雪能下地了，你讓她和白茹盯著她。」

　　「是。」木香得了話，立刻去辦。

　　日頭還沒上到最高，聖旨就到了。

　　錢玉茹跟著二皇子幾年，對貴妃也是很了解，她給洛夕瑤的信中不但說了貴妃可能用的手段，甚至還猜了聖旨到的日子和時辰，洛夕瑤早有準備，自然不慌，甚至她要帶進宮的箱籠都提前收拾妥當。

　　都是老熟人了，陳公公自是不敢得罪她，「九姑娘，進宮的東西是要被搜檢的，您看……」

　　洛夕瑤擡了擡下巴，「可。」

　　陳公公讓侍衛遠處守著，他親自查驗箱籠，「不是奴才故意為難九姑娘，實在是規矩如此，還請九姑娘原諒。」

　　洛夕瑤勾唇一笑，「我明白。想來同我打交道是件難事，才次次都讓陳公公來，能者多勞，陳公公見諒。」

　　你也知道難啊！陳公公心中淚流滿面了都。

　　這次進宮，洛夕瑤一個人都沒帶，她站在陶然居門外，對王嬤嬤和木香道：「我未回來，不許任何人進出，平日裡需要什麼就讓採買放到門外，明白？」

　　「是，姑娘。」

　　「若是有人欺負你們，儘管記住名字，待我回來給你們報仇。」說罷，她轉身就走。

　　放狠話不是洛夕瑤的長項，她還是喜歡直接動手。

　　「九姑娘，到了。」陳公公請洛夕瑤下轎，引她進宮。

　　居然不是禦書房，而是皇後的宮殿。

　　「見過陛下，見過皇後。」洛夕瑤行了個禮，不等人叫就站了起來。

　　東齊帝也沒有不悅，指了指椅子，「坐。」

　　洛夕瑤再次行禮，規規矩矩坐好，淡淡瞥了眼東齊帝和皇後，又想了想太子和二皇子，忍不住嘆息一聲。

　　皇後溫柔地問：「這是怎麼了？可是進宮時有人為難與你？」

　　「不，九娘隻是覺著……子不類父有些遺憾。」

　　東齊帝目光一沉，「洛九娘。」

　　「是。」洛夕瑤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你這一言不合就掀桌的性子，是隨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