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效率高得驚人。

　　或者說，是所羅門早已織好了網，就在等著林溪自投羅網。

　　在蘇明遠發出消息的下一秒，回復便已抵達，言簡意賅，卻透著一股掌控力。

　　【今晚九點，城東，雲頂美術館。】

　　雲頂美術館。京市最新落成的私人藝術殿堂，如一顆孤傲的明珠，鑲嵌在城東探入大海的懸崖之巔。它以獨特的建築美學和昂貴的藏品聞名於上流圈層，但它最核心的標籤，是「私密」。

　　據說，美術館的安保系統堪比君事要塞。

　　沒有主人的邀請，無人能夠擅闖。

　　所羅門將地點選在這裡，用意不言而喻。

　　這是他的神域，他的絕對領域。一旦踏入，便意味著成為他棋盤上的一顆子，生死皆由他定。

　　林溪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地址，心底的寒意讓她渾身冰涼，眼神卻無絲毫波動。她選定了一襲剪裁如刀鋒般利落的黑色長裙。鏡中的女人，面容沉靜，她為自己化上了一個精緻疏離的妝容，一抹烈焰紅唇，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點上最決絕的戰旗。

　　晚上八點半，林溪獨自駕車，抵達了那座在夜色中宛如巨獸般蟄伏的美術館。車剛停穩，兩名身著筆挺黑西裝、神情冷峻的男人便上前，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動作整齊劃一。

　　「林小姐，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林溪的目光從他們佩戴的隱形耳機和腰間的凸起處掃過，心中瞭然。這些人，並非普通保鏢。

　　她邁步走入那座建築。整個美術館空曠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藝術品墳墓，隻有無數價值連城的畫作在精心布置的燈光下，散發著或輝煌，或詭異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消毒水的氣味，乾淨、清冷，卻也隔絕了人間煙火。

　　林溪的心臟瞬間劇烈收縮，但她的步伐依舊沉穩。

　　從這一刻起，她不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顧衍的尊嚴。她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

　　她跟著引路的男人穿過掛滿抽象畫的長廊，那些扭曲的色塊和線條彷彿在嘲諷著世人的掙紮。最終，他們停在一扇由整塊巨大玻璃構成的門前。

　　門後，是一個更加空曠的主展廳。大廳正中，隻孤零零地掛著一幅畫。

　　畫前，站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她，一身潔白的休閑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帶著幾分藝術家的慵懶隨性。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是他，所羅門，或者說，沈耀。

　　他比資料照片上更顯年輕，也更好看。那是一種近乎超越了性別的美，五官精緻得如同文藝復興時期米開朗基羅手下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眸，卻深邃得如同棲息著魔鬼的深淵。

　　他嘴邊噙著一抹淺笑，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那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癡迷，以及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有的興奮。

　　「林溪，你來了。」他的聲音像醇厚的大提琴，「我以為，你會怕。」

　　「我為什麼要怕？」林溪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反問，「這裡是美術館，不是審判庭。能有機會欣賞到這麼多藝術珍品，我應該感到榮幸。」

　　「哈哈……」所羅門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回答，發出一陣愉悅的低笑，「林溪，你還是和大學時一樣，總是這麼……有趣。」他朝她伸出手，優雅地做了個「請」的姿勢，「既然你對藝術有興趣，就讓我為你當一次專屬導覽員。」

　　林溪跟著他一步步走向展廳深處。這所謂的導覽，不過是心理戰的序曲。

　　他沒有帶她去看那些耳熟能詳的名作，而是停在了一幅風格陰鬱的巴洛克風格畫作前。畫面上，美麗的婦人朱迪斯正冷漠地割下敵將赫羅弗尼斯的頭顱，鮮血噴湧，場面血腥而富有張力。

　　「卡拉瓦喬的作品，」所羅門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蠱惑，「你看，力量與美，弱者顛覆強權，多麼迷人的瞬間。隻可惜，現實中的顛覆，往往不那麼富有詩意。」

　　這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暗示。

　　林溪的目光掠過畫中朱迪斯那張美麗卻毫無憐憫的臉，淡然開口：「顛覆者若隻為滿足私慾和復仇的快感，那她與被斬首的暴君並無區別，都將被歷史的塵埃掩埋。真正的力量，源於守護，而非毀滅。」

　　所羅門的眼底閃過一絲異彩，笑意更深了。他沒有反駁，反而帶著她走到了大廳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波濤洶湧的黑色大海。巨浪一下下拍打著懸崖下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隨時能將這座孤島吞噬。

　　「你覺得，他還能撐多久？」所羅門看著窗外的海，聲音輕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顧氏的資金鏈已經斷了，銀行的催款單像雪片一樣飛向他的辦公桌。董事會也背叛了他，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迫不及待地要從他身上撕下血肉。」他那雙平靜的眼眸裡，透出了屬於捕食者的冰冷與殘忍，「他現在就像一頭被鐵鏈鎖住喉嚨的狼王，曾經的威風蕩然無存，隻能對著月亮發出幾聲不甘的悲鳴。」

　　他向前一步，稍稍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緻命的誘惑：「而你，林溪就是他身上最鮮美的那塊肉。你猜，他會不會為了活命，為了保住他的帝國，親手把你分割下來？」

　　林溪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的臉上卻綻開一個清淺的笑。

　　「沈耀，你的催眠技巧，退步了。」她直呼他的本名，「這種低級的挑撥離間，隻會暴露你內心的不自信。因為你很清楚，無論你怎麼詆毀他，貶低他，在我心裡，他依舊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而你，不過是一個躲在暗處，靠著竊取來的財富，玩弄陰謀的可憐蟲。」

　　「你！」所羅門的臉色變了，那溫文爾雅的假面出現了一絲裂痕，眼底的寒意足以將人凍結。

　　林溪卻彷彿沒有看見，她迎著他的目光，：「我今天來，不是來求你。我是來，和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所羅門很快恢復了平靜，饒有興緻地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場遊戲變得更加有趣了。

　　「是。」林溪的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價值連城的畫作，最終重新落在他臉上，「你想要的一切，無非是想證明你比顧衍強，想奪走他最珍視的東西。你的目標，從來不是顧氏，而是我。」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最後的底牌，決絕地推上了賭桌。

　　「放過顧衍，放過顧家。停止你所有針對他的計劃。」

　　「作為交換……」

　　「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