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溪梳洗完畢。

　　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昨夜的繾綣與溫存，像一場短暫而又奢侈的夢。

　　夢醒了，她依舊是那個被囚禁在古堡裡的「菲尼克絲」，依舊要面對那個喜怒無常的惡魔。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顧衍用體溫和信任為她澆灌出的力量。他們是緻命捆綁的共犯，也是彼此唯一的鎧甲。有了這份底氣，她便無所畏懼。

　　女僕準時送來了早餐，依舊精緻。

　　林溪沒什麼胃口，隻是小口地喝著牛奶，她在等，等弗雷德裡克主動來找她。

　　按照顧衍的分析，這個男人現在一定處在一種極度興奮和期待的狀態，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分享他那瘋狂的「創世」計劃。

　　沒過多久，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弗雷德裡克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亞麻西裝，金色的頭髮梳理得整齊光亮，碧色的眼眸裡，帶著笑意，像個即將展示心愛玩具的孩童。

　　「早上好，我親愛的菲尼克絲。」他心情很好，主動拉開林溪對面的椅子坐下，「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林溪放下牛奶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隻是在想一些，關於我們『新公司』的事情。」

　　「哦？」弗雷德裡克立刻來了興趣，「看來，我們的CEO已經提前進入工作狀態了。說來聽聽，有什麼新的想法？」

　　林溪擡起眼眸，直視著他，眼睛裡沒有了前幾天的疏離和防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事業心光芒。

　　「我在想，我們的『諾亞』計劃，雖然足夠偉大，但也太過超前。」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職業經理人特有的冷靜和篤定，「超前的東西，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尤其是，當這項技術，還沒有得到任何權威機構背書的時候。」

　　弗雷德裡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是指，那些所謂的『倫理』和『安全』問題？」他語氣裡，透出明顯的不屑，「菲尼克絲，我們要做的是上帝，上帝，是不需要在乎螻蟻的看法的。」

　　「我當然不在乎螻蟻的看法。」林溪立刻反駁，語氣比他更加輕蔑，「我在乎的，是那些能給我們帶來巨大利益的，『高端客戶』的看法。」

　　「華爾街的那些金融家，矽谷的科技寡頭，中東的王室……這些人，才是我們未來最主要的客戶和投資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惜命，也比任何人都多疑。」

　　「在讓他們掏出真金白銀之前，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也無法質疑的理由。」

　　林溪的話，成功地勾起了弗雷德裡克的思考。他確實，有些過於沉浸在技術的顛覆性中，而忽略了商業推廣的現實問題。

　　「你的意思是？」

　　「在發布會之前，我需要，對整個『諾亞』計劃，進行一次全面的、內部安全審計。」林溪拋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弗雷德裡克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審計？這讓他本能地警惕起來。

　　「『諾亞』的安全性，毋庸置疑。」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碧色的眼眸審視著林溪，「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有。」林溪的態度異常堅決，「這不是對你的質疑，埃克哈特先生。這是作為一個CEO，對公司，對項目，對我們共同的未來，應盡的責任。」

　　「我要親自確認，『神之細胞』的原始數據，是否真的完美無缺；我要親自確認，核心基地的安保系統，是否真的堅不可摧；我還要親自確認，你那個所謂的『連鎖自毀程序』……」

　　林溪故意頓了頓，看著弗雷德裡克銳利的眼神，她繼續說道：「……它是否真的能成為我們最堅固的盾牌，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傷到我們自己的，愚蠢設計。」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林溪。

　　這個女人！她竟然，連他最核心的底牌，都敢質疑！

　　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

　　但是，看著林溪那雙坦蕩的，充滿了野心和控制欲的眼睛，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她不可能知道。她表現出的，正是一個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頂級的合作夥伴，該有的姿態。

　　謹慎，多疑，控制欲強，並且極度自信。

　　這不就是，女版的他自己嗎？

　　他一直渴望的，不就是這樣一個，能與他並肩，甚至，能反過來鞭策他的「王後」嗎？

　　想到這裡，弗雷德裡克眼中的寒冰，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病態的欣賞和興奮。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那笑聲低沉而愉悅，「菲尼克絲，你總能給我帶來驚喜。」

　　「那麼，你打算，怎麼『審計』？」他身體前傾，饒有興緻地問道。

　　林溪知道，她賭對了第一步。

　　「很簡單。」她站起身，走到書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蔚藍的地中海，聲音裡，帶著指點江山的氣勢。

　　「首先，我需要你，對我開放『諾亞』基地的最高許可權。我要看到，所有未經處理的，最原始的實驗記錄，包括那些，失敗的案例。」

　　「其次，我需要你，向我展示你那個『自毀程序』的完整運作邏輯和後台控制系統。我要親自評估它的穩定性和可控性。」

　　「最後，」林溪轉過身，看著弗雷德裡克，「我需要一份，你安插在全球各地的，所有『諾亞』秘密分部的，完整名單和坐標。」

　　這個要求，可以說是，膽大包天到了極點。

　　這等於，是要弗雷德裡克，將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的面前。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弗雷德裡克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碧色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像是在評估，也像是在掂量。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成，則她能拿到顧衍最需要的東西。敗，則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甚至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裡沒有半分閃躲，她在用自己的氣場告訴他：我，菲尼克絲·德·拉·瓦萊塔，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能力，來審計你撒旦的賬本。

　　不知道過了多久，弗雷德裡克站起身，緩步走到林溪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巨大的身影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將她完全籠罩。

　　他伸出手，挑起她一縷黑髮，放在鼻尖嗅了嗅。

　　「你知道嗎，菲尼克絲。」他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蠱惑力，「你的野心，比我想象的，還要迷人。」

　　林溪沒有動，任由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流連。

　　「但是，」他話鋒一轉，「權力，是需要用忠誠來交換的。」

　　「你想要這一切，可以。」

　　「但你必須，先向我證明，你的忠誠。」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讓我，怎麼證明？」

　　弗雷德裡克湊到林溪耳邊，輕聲說道：

　　「我要你，親手毀掉顧衍在歐洲最重要的一個項目。」

　　「我要你，用你之前從我這裡拿走的那些『證據』，讓顧氏損失慘重，讓他焦頭爛額。」

　　「我要看到，你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