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交還兵權,以退為進
鎮北王府的策略,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梧桐苑彷彿真的成了一處與世無爭的「靜養」之地,門庭雖依舊顯赫,卻少了許多迎來送往的喧囂。南宮燼以「醫囑需靜養,避免勞神」為由,婉拒了大部分官員的拜見和宴請,隻偶爾在天氣晴好時,於府中花園散步,也多是蘇清顏陪同,身邊隻帶寥寥幾名心腹侍衛,神情平和,甚至帶著幾分病後的閑適與淡泊。
對皇帝接連不斷的賞賜,王府上下表現得知禮而恭順。每次賞賜到來,南宮燼都會親自或由蘇清顏代筆,上表謝恩,言辭懇切,感念天恩。那些美人樂姬,被妥善安置在王府最偏僻的「聽雨軒」,份例不缺,但嚴禁踏入內院,更無人能近南宮燼與蘇清顏之身。至於田莊鋪面,南宮燼則如之前商議的那般,從中挑選了幾處位置不錯、收益穩定的,以「臣受皇恩深重,無以為報,願以此微產,略盡綿力,撫恤英烈,周濟孤苦」為由,上表皇帝,請求將其收益用於撫恤北征陣亡將士遺屬,以及在京畿開設「濟民堂」(醫館兼施粥鋪)。皇帝覽表,在朝會上當眾褒獎鎮北王「仁厚恤下,心繫黎民」,自然準奏。此舉既全了忠孝之名,又得了實惠的好名聲,更將燙手的賞賜轉化為了實際的善舉,堵住了不少暗中非議的嘴巴。
而在朝政軍務上,南宮燼更是將「以退為進」發揮到了極緻。對兵部送來的北境防務奏報,他看得極為仔細,批註也頗有見地,但每每在最後,都會加上一句「臣卧病在床,見識淺陋,以上愚見,僅供陛下與兵部諸公參詳。北境安寧,關乎國本,陛下聖明燭照,自有乾綱獨斷。」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已交權、隻提建議、不幹決策」的忠臣模樣。
當皇帝在朝會上,有意無意地提起,想將原本由鎮北王府暫管的、部分原屬於太子一系的京畿防衛營(規模不大,但位置關鍵)的兵權,收回由五城兵馬司統一管轄時,南宮燼更是毫不猶豫,當場出列,躬身奏道:「父皇聖明!京畿重地,防衛攸關,理應由朝廷統一調度,方顯威嚴肅穆。兒臣此前暫管,實因北征未歸,權宜之計。如今兒臣傷病纏身,無力理事,正該將此權交還朝廷。兒臣懇請父皇,即刻下旨,收回此營兵權,交由五城兵馬司妥善管轄。兒臣並願將營中一應軍械糧草、人員名冊,即刻交割清楚,絕無延誤!」
他態度之坦然,交權之痛快,讓原本準備好一番說辭、甚至打算藉此試探他反應的皇帝和部分朝臣,都愣了一愣。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清澈,神色恭順,並無半分勉強或不甘,心中疑雲稍散,但那份深沉的心思,卻並未減少。他緩緩點頭:「燼兒深明大義,朕心甚慰。既如此,便依你所奏。此事,就由兵部與五城兵馬司協同辦理吧。」
「兒臣,領旨謝恩!」南宮燼再次躬身,退回班列,面色平靜無波,彷彿交出去的不是至關重要的兵權,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散朝後,回到王府。南宮燼褪下朝服,換上常服,靠在書房的軟榻上,閉目養神。連續數日的「表演」與朝會,對他尚未痊癒的身體,也是不小的負擔。蘇清顏端來參茶,輕輕為他按摩著太陽穴。
「王爺今日在朝上,可還撐得住?」她低聲問,眼中滿是心疼。
「無妨。」南宮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睜開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做戲,自然要做全套。父皇今日,應當很滿意我的『識趣』。」
「兵權交得如此乾脆,陛下心中疑慮,或可稍減。」蘇清顏沉吟道,「但恐怕,也僅是稍減。陛下真正忌憚的,恐怕不僅僅是王爺手中的兵權,更是王爺在軍中的威望,在北境的影響力,以及……王爺本身。」
「我知道。」南宮燼點頭,「所以,交還一部分兵權,隻是第一步。是向父皇表明,我南宮燼,並無擁兵自重、覬覦大位之心。我想要的,不過是邊疆安寧,家宅平安。至於軍中的威望……那是將士們用血與火打出來的,是父皇的封賞堆積起來的,更是這次北征和伏牛嶺之事,用命換來的。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最是根深蒂固。父皇可以收走我的印信,可以調走我的部屬,但他收不走邊關將士對我的信任,也抹不掉天下百姓心中『鎮北王』三個字的分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嘲:「況且,我交還的,隻是明面上的、京畿的一部分兵權。北境那邊,劉振武是經此一役,對我死心塌地的。墨夜、阿蠻帶回來的那些北征老卒,雖已歸建,但情分仍在。真正的核心力量,『影衛』和部分暗中布置,父皇並不知道,也無法輕易觸及。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底氣。」
蘇清顏明白他的意思。以退為進,不是真的放棄一切,任人宰割。而是以表面的退讓和順從,換取喘息的空間,消除皇帝最直接的猜忌點,同時暗中鞏固真正屬於自己的、不依賴於皇權授予的力量。他們在北境和軍中的人心,蘇清顏的醫術與「火藥」的秘密,乃至「鬼見愁」那若即若離的關係,都是他們隱形的籌碼。
「隻是,如此退讓,恐非長久之計。」蘇清顏還是有些憂慮,「陛下年事已高,猜忌之心隻會愈重。三皇子那邊,林貴妃絕不會甘心。我們一味示弱,他們或許會得寸進尺。」
「示弱,不代表軟弱。」南宮燼目光幽深,「我們隻是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也需要時間,讓我徹底康復,讓宸兒長大一些,也讓我們的準備,更加充分。況且……」
他看向蘇清顏,眼中帶著一絲奇異的亮光:「清顏,你可還記得,你曾說過,那『火藥』之力,可開山裂石,亦可保家衛國?」
蘇清顏心中一動:「王爺的意思是……」
「父皇和朝中諸公,如今對『火藥』的態度曖昧,既畏懼其威力,又垂涎其可能帶來的巨大利益與力量。他們按兵不動,一是忌憚我們,二是不知深淺。」南宮燼緩緩道,「或許,我們可以……主動給他們一點『甜頭』,但又不是真正的配方。」
「王爺想如何做?」
「我記得,你之前曾提過,那『火藥』配方極不穩定,材料配比、研磨粗細、保存環境,稍有差池,便可能失效,甚至自爆,危險異常。」南宮燼道,「我們可以『無意中』讓父皇的人知道,你正在嘗試改進配方,但過程極其艱難危險,已失敗多次,損耗巨大,且進展緩慢。甚至可以……製造一兩次『不大不小』的『意外』,讓父皇看到這『神物』難以掌控的一面。同時,我們可以獻上一個簡化、弱化了許多的『方子』,比如隻能用於煙花、信號,或是威力有限的爆破,將其說成是『火藥』的初級應用,且強調其製作仍具風險,需專業匠人操作。」
他目光深邃:「如此一來,既滿足了父皇和朝廷對『火藥』的好奇與部分需求,展示了我們的『忠誠』與『分享』態度,又不會暴露真正的核心秘密,更能凸顯出你的不可或缺與這項技術的艱難珍貴。父皇得到一點『甜頭』,或許能暫時安撫其心,也能轉移部分注意力。而我們,則可以將真正的力量,隱藏得更深。」
蘇清顏眼睛一亮。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以退為進,不僅在權柄上,更可以在「火藥」這件大殺器上。給予皇帝一個可控的、有限的「希望」,遠比讓他一直猜測、忌憚、甚至想強行奪取要好得多。而且,通過控制「洩露」的配方和製造「意外」,他們可以掌握主動權,引導皇帝和朝廷對「火藥」的認知方向。
「王爺此計甚妙。」蘇清顏點頭,「我會準備一份『合適』的方子和『意外』。此事需做得自然,不露痕迹。」
「嗯,你辦事,我放心。」南宮燼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抵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清顏,這段日子,恐怕要委屈你,陪我演好這出『傷病靜養,淡泊名利』的戲了。但我們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待我康復,待宸兒稍長,待我們準備就緒……該屬於我們的,誰也拿不走。這大周的天下,這鎮北王府的未來,終需由我們自己來掌握。」
蘇清顏靠在他兇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充滿了安寧與力量。她不怕等待,不怕演戲,更不怕與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周旋。隻要他在身邊,隻要他們的家完整,她便有無窮的勇氣與智慧,去面對一切風雨。
交還兵權,以退為進。這是策略,更是智慧。在這場與至高皇權的無聲博弈中,鎮北王夫婦,正以一種看似謙退、實則更加穩固的方式,構築著屬於他們的、不可撼動的基石。而這場博弈的最終結局,必將由時間來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