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沉重而滯澀。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南宮燼蹙緊了眉頭，試圖抗拒那惱人的光亮，但更多的感知，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身體很重，彷彿被巨石壓著，連擡一下手指都困難。喉嚨乾澀得如同被沙礫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灼痛。但除此之外，並沒有預料中的、撕心裂肺的劇痛。體內那肆虐的寒熱之毒，似乎已消失無蹤，隻留下一種空乏的虛弱，以及……一種奇異的、通體舒坦的輕盈感？彷彿沉痾盡去，脫胎換骨。

　　這感覺……不對勁。

　　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宮中議事……晚膳參茶……劇烈的痛苦……冰冷的黑暗……清顏哭泣的臉……金針刺入穴道的微痛……苦澀的葯汁……還有，最後那彷彿沉入溫暖泉水中、被無盡生機包裹滋養的奇異感覺……

　　清顏！孩子！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南宮燼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寢殿床頂承塵，綉著繁複的雲龍紋。晨光透過窗欞，在屋內投下溫暖的光斑。一切看起來安寧而尋常。

　　可是，清顏呢？她不是應該守在他身邊嗎？每次他受傷或病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總是她擔憂而溫柔的臉龐。

　　「清顏……」他試圖開口呼喚，發出的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他掙紮著想坐起身，可身體虛軟無力，嘗試了幾次，才勉強用胳膊撐起上半身。

　　目光急切地掃過寢殿。然後，他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就在床邊的腳榻旁，他那捧在心尖上、此刻應被他好好護在懷中的妻子，正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她身上隻穿著單薄的寢衣，臉色蒼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紙，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唇瓣更是泛著不祥的青紫。她閉著眼，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她身下的青磚地面上，竟有一小灘已然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清顏——！！！」

　　一聲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南宮燼喉中迸出！他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猛地從床上滾落，重重摔在地上，卻顧不得疼痛，連滾爬爬地撲到蘇清顏身邊，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卻還有。

　　他緊繃到極緻的心弦，稍稍鬆了一絲，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淹沒。他一把將她冰涼的身子緊緊抱入懷中，觸手所及，是令人心驚的瘦骨嶙峋和刺骨的冰冷。

　　「清顏！清顏你醒醒！看著我！我是燼！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他嘶聲呼喚，聲音因極緻的恐懼而扭曲變形，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滴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

　　為什麼會這樣？他昏迷的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是應該好好的嗎？怎麼會變成這樣？還有那血……孩子……

　　巨大的恐慌與後怕，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他抱著她，如同抱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卻又怕自己的力道會傷到她，手臂僵硬而顫抖。

　　「來人！快來人！傳太醫！不，請徐嬤嬤！快！快啊！！！」他猛地擡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嘶聲厲吼，聲音中的絕望與瘋狂，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心膽俱裂。

　　守在殿外的雲芷第一個沖了進來，看到眼前這一幕，駭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王……王爺！娘娘！」

　　緊接著，徐嬤嬤、張先生、墨夜、阿蠻等人，聞聲也倉皇沖入。當看到蘇醒過來的王爺，以及他懷中那氣息奄奄、身染血跡的王妃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是巨大的恐慌。

　　「王爺！您醒了！快，快將王妃放到床上！」徐嬤嬤最先反應過來，強自鎮定，急聲道。

　　南宮燼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易碎琉璃般，將蘇清顏抱起，輕輕放到床上，用錦被將她裹緊。他的手，至始至終都在劇烈顫抖。

　　徐嬤嬤立刻上前，為蘇清顏診脈。手指搭上那細得幾乎一折就斷的手腕，徐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眉頭緊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憂慮。

　　「嬤嬤，清顏她怎麼樣了？孩子……孩子可還好？」南宮燼的聲音嘶啞破碎，緊緊盯著徐嬤嬤，眼中是瀕臨崩潰的祈求。

　　徐嬤嬤收回手，看著南宮燼，又看看床上氣息微弱的蘇清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更有深深的心疼。她緩緩道：「王爺，王妃她……心力交瘁，元氣枯竭，傷了根本。腹中胎兒……胎息極其微弱，但……尚存一線生機。」

　　心力交瘁，元氣枯竭，傷了根本！胎息微弱！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南宮燼心上。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是墨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目光死死鎖在蘇清顏蒼白的臉上，「我昏迷這些天，她……她到底做了什麼？」

　　徐嬤嬤深吸一口氣，眼中含淚：「王爺，您昏迷七日，王妃便守在您床邊七日，幾乎未曾合眼。她親自為您診脈、開方、施針、喂葯，事事親力親為，耗盡了所有心神。前夜，王妃因勞累過度，動了胎氣，老朽勉強穩住。可昨夜……」她頓了頓，看向地上那灘血跡，聲音哽咽，「王妃怕是……怕是為了穩住胎兒，或是為了您，又強行用了什麼極耗心神元氣之法，以至於……油盡燈枯。」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南宮燼最後一絲強撐的理智。他猛地看向徐嬤嬤，眼中赤紅一片，聲音嘶啞可怖：「救她！不管用什麼方法，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王救她！還有孩子！都要保住！若她有事……本王要所有人為她陪葬！」

　　最後一句，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與殺意，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驟降。

　　「王爺息怒！老朽定當竭盡全力！」徐嬤嬤連忙道，轉身快速寫下藥方，交給雲芷，「快去煎藥！用最好的藥材！另外，取老身珍藏的那支『千年血參』，切片含服，吊住王妃元氣！」

　　雲芷哭著接過藥方，飛奔而去。

　　徐嬤嬤又對南宮燼道：「王爺，您剛醒，身子也虛，萬不可再激動。王妃如今最需要靜養，您……」

　　「本王哪兒也不去！」南宮燼打斷她，在床邊坐下，緊緊握住蘇清顏冰涼的手，將那冰冷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他看著床上那彷彿隨時會消失的人兒，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悔恨、心疼與後怕。

　　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如此大意，中了奸人暗算！恨自己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反而要她來為自己拚命！恨自己為什麼昏迷不醒，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如果她真的有什麼不測……他不敢想，隻要一想到可能會失去她，他便覺得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隻剩下一片絕望的黑暗。

　　「清顏……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他將臉埋在她冰冷的手心裡，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掌心，聲音哽咽破碎，「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和孩子……求你醒過來……隻要你醒過來，我什麼都答應你……再也不讓你涉險，再也不讓你擔心……我們好好過日子，看著孩子出生，長大……清顏，你聽見了嗎？求你……醒過來……」

　　這個在千軍萬馬、朝堂風雲面前都面不改色、殺伐果斷的鐵血王爺，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一遍遍地、卑微地祈求著。

　　張先生、墨夜、阿蠻等人看著這一幕，無不心酸動容，悄然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這對歷經磨難的夫妻。

　　徐嬤嬤也紅著眼眶，在一旁默默地調配著藥材，施針為蘇清顏疏通經脈，吊住那一線微弱的生機。

　　時間，在煎熬與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湯藥被喂下，金針刺入穴道，珍貴的藥材被用上。蘇清顏的臉色，卻依舊蒼白得嚇人，呼吸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停止。

　　南宮燼的心，也如同在油鍋中煎炸，每一刻都是極緻的折磨。他不敢閉眼，不敢移開視線，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他不停地跟她說話，說他們相識的點點滴滴，說江南的驚險與溫馨，說對未來的憧憬，說他們未出世的孩子……說到聲音嘶啞，說到淚流滿面。

　　「清顏，你記得嗎？在江南，你為我擋下那一針……那時候我就發誓，此生絕不負你。可我卻讓你一次次為我涉險，為我耗盡心力……我是個混蛋……你醒來，打我罵我都好，隻要你別這樣躺著……」

　　「我們的孩子……他（她）一定很像你，很乖，很懂事……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給他（她）取名字，準備小衣服，看著他（她）出生，長大……」

　　「我們說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你不能食言……清顏，我求你，別丟下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當天光徹底大亮，寢殿內一片明亮時，南宮燼感覺到，掌心中那冰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他渾身劇震，猛地低頭，看向蘇清顏的臉。

　　隻見她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在那蒼白如紙的眼瞼下，眼珠緩緩轉動。最後，那雙緊閉了許久的、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眸光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彷彿找不到焦點。但很快，那渙散的光芒開始凝聚，緩緩地，對上了南宮燼那雙布滿血絲、盛滿了狂喜、後怕、淚水與無盡深情的眼眸。

　　「燼……」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從她乾裂的唇瓣中溢出。

　　「清顏！」南宮燼狂喜，將她冰冷的手緊緊貼在臉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孩子……孩子還好嗎？」

　　蘇清顏看著他憔悴不堪、鬍子拉碴、眼中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模樣，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灼熱的溫度與細微的顫抖，心中酸澀一片。她想擡手摸摸他的臉，想告訴他她沒事，孩子也沒事，可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沒事……」她努力地扯出一個極淡的、安撫的微笑，儘管這個笑容虛弱得彷彿隨時會破碎，「孩子……也很好……你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南宮燼的淚水再次湧出，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深的後怕，「你這個傻瓜！為什麼要這麼拚命？為什麼不照顧好自己？你知道我看到你躺在地上，身下還有血……我……我……」

　　他說不下去，隻是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身體因後怕而劇烈顫抖。天知道，剛才那幾個時辰，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恐懼的時刻。他從未如此害怕失去一個人。

　　蘇清顏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和頸窩的濕意，心中充滿了愧疚與心疼。她知道，這次是真的嚇壞他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她輕聲說，聲音微弱卻帶著安撫的力量，「我真的……沒事了。隻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你……你剛醒，也要好好休息……」

　　「我沒事，我很好。」南宮燼擡起頭，擦去眼淚，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清顏，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許這樣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先保護好你自己。你若有事，我……我也活不下去。」

　　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沉重。蘇清顏知道，他是真的怕了。她輕輕點頭，眼中也泛起淚光：「嗯，我答應你。我們……都要好好的。」

　　兩人相視，眼中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更是對彼此毫無保留的牽挂。

　　王爺蘇醒，後怕不已。這場突如其來的劫難，讓這對夫妻更加深刻地明白了彼此在對方生命中的分量。從今以後，他們將是彼此生命中最不可觸碰的逆鱗，也是最堅不可摧的鎧甲。

　　而那些製造了這一切苦難的幕後黑手，必將承受靖安王夫婦，聯手掀起的、最血腥殘酷的報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