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耐心的獵手
日常的堅守如同細密的織錦,一針一線,穩固著張麗涵在傅家的地位,也悄然麻痹著暗處敵人的神經。當所有人都逐漸習慣了她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護病中人」的形象時,張麗涵知道,她等待的時機正在慢慢成熟。獵手的耐心,不在於無休止的潛伏,而在於抓住獵物鬆懈的瞬間,發出精準而緻命的一擊。對她而言,這「一擊」並非武力,而是信息的攫取。
機會來自於李妍惠心態的微妙變化。隨著傅天融病情趨於穩定,甚至偶有微小的積極信號,加之張麗涵無微不至的照顧分擔了大部分壓力,李妍惠久被壓抑的社交需求開始如同春冰下的溪流,悄然復甦。她開始重新接觸一些關係較為親密、相對簡單的社交圈,主要是幾位多年交情的夫人和幾家關係不算核心的世交。
張麗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並且巧妙地利用了它。
在一次李妍惠準備出席一位世交夫人家的小型茶話會前,她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嚮往的怯意:「媽,您今天要去陳太太家?我……我好久沒出門了,有點想念外面的人氣兒。而且,我總是一個人待著,怕以後見了人都不會說話了……要是方便的話,我能陪您一起去嗎?就在旁邊坐著,絕不打擾您。」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長期被「禁錮」在病人身邊的年輕女子的正常訴求。李妍惠本就心疼她,見她主動提出想散心,哪有不應允的道理,當即欣然同意。
於是,張麗涵換上了一身素雅得體的便裝,略施薄粉,遮掩住些許疲憊,陪伴李妍惠坐上了前往陳府的轎車。這是她策略性的第一步——重新出現在某些非核心的社交場合,但扮演的隻是一個安靜的、依附於婆婆的、背景闆式的角色。
茶話會上,香檳塔閃爍著金光,精緻的點心琳琅滿目,衣著華麗的夫人們輕聲談笑。張麗涵果然如她所言,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坐在李妍惠身側,面帶得體的微笑,偶爾為李妍惠遞一下茶杯,或是附和一兩句無關痛癢的閑談。她的低調與沉靜,與周圍略顯浮誇的氛圍格格不入,反而贏得了幾位年長夫人讚許的目光。
然而,她的耳朵和大腦,卻在高效地運轉著,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每一絲信息。
她聽到某位夫人抱怨自家遊手好閒的兒子,又提及「不像傅家二房的天豪,聽說最近在鼓搗什麼新潮的俱樂部,玩得風生水起」。
她聽到另一位夫人與李妍惠寒暄時,不經意間提起:「前兒個在慈善晚宴上見到宇奇和他太太了,氣色真好,周婉手上那枚新得的藍寶石戒指,真是晃眼,聽說是從歐洲哪個拍賣行來的稀罕物……」
「俱樂部」、「新得的藍寶石戒指」、「歐洲拍賣行」……這些看似八卦的碎片,被她瞬間捕捉,存入腦海中的特定分區。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思。
第一次陪同出行順利結束,李妍惠很滿意張麗涵的陪伴,覺得她既給自己長了臉(因其沉靜得體),又確實需要這樣的放鬆。此後,類似的非核心社交活動,隻要李妍惠參加,多半會帶上張麗涵。
張麗涵樂得如此。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長河中流淌的信息。她不再僅僅是被動地聽,開始嘗試進行極其謹慎的、旁敲側擊的引導。
一次,在另一位夫人家的花園派對上,她趁著李妍惠與主人相談甚歡,狀似無意地對旁邊一位與周婉關係尚可的夫人輕聲感嘆:「天豪哥真是有精力,聽說他那個俱樂部挺熱鬧的。不像天融,以前就隻知道工作,也沒什麼特別的愛好,最多就是聽聽音樂。」
那位夫人並未設防,順著話茬笑道:「可不是嘛!天豪那孩子會玩!他那俱樂部,門檻高著呢,去的都是些家裡有礦的年輕人,燒錢得很!聽說光會員費就是個天文數字。不過他們玩的東西也新鮮,賽馬、遊艇、還有什麼私人定製的極限運動,都是燒錢的玩意兒。」
「私人定製的極限運動?」張麗涵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那得認識很多這方面的能人吧?安全能有保障嗎?」
「嗨,他們那種玩法,誰還管普通的安全標準?都是找最頂級的團隊,聽說有些團隊背景深得很,國內外都接活兒,隻要錢到位……」那位夫人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失言,訕訕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頂級的團隊」、「背景深」、「國內外都接活兒」……這幾個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張麗涵心中漾開了巨大的波紋。她面上依舊保持著懵懂的好奇,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又有一次,她陪李妍惠去看一場小型的珠寶展覽。李妍惠看中了一枚兇針,與品牌經理閑聊時,張麗涵在一旁,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對李妍惠說:「媽,我記得上次聽那位夫人說,二嬸也得了一枚很漂亮的藍寶石戒指,好像也是這個品牌的?」
李妍惠不疑有他,隨口答道:「好像不是,聽說是從蘇富比拍回來的。」
品牌經理為了展示自家實力,立刻接話道:「傅二太太那枚戒指我知道,確實是上個月倫敦蘇富比那場的重點拍品,成交價不菲。二太太是我們品牌的VIP,還拿來給我們鑒賞過,品質確實頂級。」
蘇富比拍賣,倫敦,成交價不菲……這些信息,與她之前聽到的「歐洲拍賣行」吻合。傅宇奇一家近來的消費水平,似乎與他們明面上的收入有些微妙的出入。
通過這一次次看似隨意的陪伴和交談,張麗涵如同一個耐心的考古學家,一點一點地清理著覆蓋在傅宇奇一家人際網路和消費習慣上的浮土。她沒有直接詢問任何敏感問題,所有的信息都來自於旁人的閑聊和她自己精心引導下的「無意」提及。
她將所有這些碎片化的信息——關於傅天豪那個燒錢的俱樂部及其可能接觸的「特殊團隊」,關於周婉價值不菲的珠寶來源,關於他們一家明顯高於往常的消費層級——都秘密地記錄了下來。
她知道,這些依然不是直接證據,無法指向那場車禍。但它們像一塊塊拼圖,正在逐漸勾勒出傅宇奇一家隱藏在「家族成員」光鮮外表下的、更為複雜和陰暗的輪廓。他們的財力來源、他們的人際網路、他們的生活方式……所有這些,都可能與那個陰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耐心的獵手,不急於撲殺,而是在一次次的迂迴與觀察中,逐漸縮小著包圍圈。張麗涵利用這難得的社交間隙,正悄無聲息地,為自己未來的緻命一擊,積累著至關重要的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