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風雨中的堅持
連日的晴好天氣彷彿耗盡了運氣,天空從清晨起就陰沉著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悶得人喘不過氣。張麗涵按照醫療團隊新調整的方案,計劃今天上午天氣尚可時,用專用的輪椅推傅天融到花園裡那片他曾經最愛的老槐樹下短暫停留片刻。醫生說,適度的環境刺激、陽光和新鮮空氣,哪怕是對昏迷病人,也可能存在微乎其微卻有益的神經激活作用。
她仔細檢查了輪椅的性能,鋪上柔軟透氣的墊褥,又準備了薄毯和必要的應急物品。一切準備就緒,隻等園丁老周過來幫忙——將傅天融從床上安全轉移到輪椅上,需要一定的技巧和力氣,這通常由男傭或專門的護理人員協助。
然而,左等右等,卻不見老周的身影。眼看窗外的天色愈發沉暗,風也開始颳得急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張麗涵心中升起一絲不安,她走到門口,詢問值守的傭人:「看到老周了嗎?昨天和他說好這個時間過來的。」
傭人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支吾著說:「少奶奶,老周他……一大早被二少爺叫去城外的花圃了,說是有一批緊急的苗木要處理,今天怕是回不來了。」
傅天豪?
張麗涵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他!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支走了唯一熟悉轉移技巧、也最穩妥的老周。用意再明顯不過——他就是不想讓傅天融出去,就是想給她製造麻煩,想看她的計劃落空,想讓她意識到在這個家裡,沒有他傅天豪的「允許」,她連這樣一件小事都做不成!
一股怒火夾雜著無力感瞬間湧上心頭。她攥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難道就要這樣放棄嗎?因為傅天豪的刻意刁難,就讓傅天融失去這個可能對他有益的、難得的戶外機會?
不。絕不能。
就在這時,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裡啪啦砸落下來,頃刻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狂風裹挾著雨水,猛烈地抽打著窗戶,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響。
計劃徹底被打亂了。別說去花園,現在連房間門都出不去了。
張麗涵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肆虐的風雨,臉色凝重。她注意到,傅天融卧室所在的這棟副樓,與主宅連接的那段走廊雖然是封閉的,但有一段大約十幾米的露天區域。而今天下午,按照日程,傅天融需要被轉移到主宅一樓的理療室,進行一項需要大型設備的專業理療。那是醫生再三強調不能中斷的治療。
轉移的必經之路,就是那段露天走廊。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張麗涵蹙眉思索著。用輪椅推過去顯然不行,即使蓋上防雨布,狂風和斜打的雨絲也難免會淋到傅天融。他身體虛弱,一旦受涼,後果不堪設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轉移的時間越來越近。負責轉移的醫護人員已經準備就緒,等在副樓門口,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也是一臉愁容。
「張小姐,這雨太大了,轉移風險很高,您看……」為首的護士長面露難色。
張麗涵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沉睡的傅天融臉上,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不能耽誤治療。」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穿透了嘩嘩的雨聲,「我們用擔架車,蓋上防水布。請你們四位,負責穩住擔架車。」
然後,她轉向一旁候命的阿忠和另一名男傭:「忠叔,你們兩位,負責撐傘。用最大的那種黑膠傘,前後各一把,務必完全罩住擔架車上方和兩側,絕對不能讓他淋到一滴雨。」
最後,她看向自己,語氣不容置疑:「我負責在前面引路,確認路況,並用這塊大毛巾,隨時準備遮擋可能飄進來的雨絲。」
她的安排條理清晰,分工明確,瞬間穩住了有些慌亂的人心。眾人看著她沉靜而堅定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轉移開始。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傅天融轉移到擔架車上,嚴嚴實實地蓋上了特製的防水布。阿忠和另一名傭人奮力撐開巨大的黑膠傘,一前一後,如同移動的穹頂,將擔架車牢牢護在下方。
張麗涵率先沖入雨中,狂風立刻卷著雨水撲打在她身上,單薄的家居服瞬間濕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她毫不在意,用手擋在額前,眯著眼緊緊盯著前方的路,大聲提醒著:「注意腳下!左邊有積水!」
擔架車被穩穩地推入雨幕。狂風怒吼,試圖掀翻雨傘,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傘面,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阿忠和另一人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死死地穩住傘柄,身體微微前傾,用自身作為屏障,抵擋著斜掃過來的風雨。
張麗涵緊貼在擔架車旁,手裡攥著乾燥的大毛巾,目光如炬,不斷掃視著擔架車與傘沿的縫隙。有雨絲被風卷著試圖鑽入,她便立刻用毛巾精準地擋住、吸幹。她的頭髮早已濕透,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脖頸,冰冷刺骨,她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系在擔架車那個沉睡的人身上。
這段短短十幾米的路,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漫長和艱難。每一步都像是在與自然之力搏鬥。
就在他們艱難行進到露天走廊中段時,張麗涵無意間擡頭,瞥見主宅二樓一扇窗戶後,隱約立著一個身影。是傅天豪。他正端著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樓下這隊人在暴雨中掙紮,嘴角那抹譏誚而冰冷的笑意,即使隔著雨幕和距離,也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你不自量力的下場。
張麗涵的心像被冰錐刺了一下,但隨即,一股更加強韌的力量從心底湧起。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扇窗,更加專註地護著擔架車,用自己濕透的、微微發抖的身體,為傅天融構築著最後一道防線。
終於,一行人有驚無險地衝過了露天區域,進入了主宅乾燥的走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醫護人員和傭人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濕了,顯得有些狼狽。
張麗涵第一時間掀開防水布的一角,急切地檢查傅天融的情況。他的臉龐乾燥而平靜,額前的髮絲都沒有絲毫濕意,身上的病號服也乾爽如初。監護儀連接著他,屏幕上的數據平穩,沒有任何因受涼或驚嚇而產生的波動。
一滴雨都沒有淋到。
她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這才感覺到刺骨的寒冷,濕透的衣服緊緊貼著身體,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快送去做理療。」她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維持著鎮定,對醫護人員吩咐道。
看著擔架車被穩妥地推走,她這才緩緩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汗水,微微喘息著。
窗外,風雨依舊肆虐。但張麗涵知道,她贏了。贏過了傅天豪的刁難,贏過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更贏過了內心那一瞬間的動搖與無力。
她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沾著泥水的褲腳和鞋子,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無比堅韌的弧度。
風雨雖狂,卻未能阻擋她的腳步,也未能傷及她所要守護的人分毫。
這風雨中的堅持,便是她對所有惡意最有力的回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