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妹妹的「探訪」
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傅家莊園的花木更顯青翠欲滴,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清香。張麗涵剛為傅天融做完上午的康復按摩,正坐在窗邊的小幾前,整理著近期記錄的護理數據和自學醫學筆記。陽光透過沾著水珠的玻璃,在她攤開的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室內一片難得的寧靜。
這份寧靜,被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打破了。那聲音清脆、張揚,帶著一種與這棟大宅沉穩氣質格格不入的節奏。張麗涵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一種近乎本能的預感讓她擡起了頭。
幾乎就在同時,卧室門外傳來了傭人略顯為難的通報聲:「少奶奶,張家二小姐……前來探望您。」
張麗娜。
這個名字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開的波紋卻帶著冰冷的觸感。張麗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該來的,總會來。她放下筆,合上筆記,聲音平靜無波:「請她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窈窕鮮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張麗娜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一身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軟呢套裙,顏色嬌嫩,手拎著限量版的鱷魚皮手袋,臉上妝容精緻,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被嬌養出來的、咄咄逼人的明媚。她站在門口,目光先是極快地、帶著評估意味地掃視了一圈這間寬敞卻因醫療設備而顯得冷峻的卧室,最後才落在坐在窗邊的張麗涵身上。
「姐姐!」張麗娜臉上瞬間堆起甜膩的笑容,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誇張的關切,「我早就想來看你了!聽說你在這裡……照顧姐夫,真是辛苦你了。」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進來,目光卻像是不經意般,飄向了床上靜靜躺著的傅天融。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於「活死人」狀態的輕微畏懼與嫌惡,儘管她努力用笑容掩飾著。
「娜娜,」張麗涵站起身,語氣疏離而客氣,「你怎麼來了?」她身上穿著簡單的棉質家居服,未施粉黛,與光彩照人的張麗娜形成了鮮明對比,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沉靜氣度。
「瞧姐姐說的,我關心你呀!」張麗娜自顧自地在靠牆的一張絲絨扶手椅上坐下,將昂貴的手袋隨意放在一旁,彷彿她才是這裡的主人。「你嫁過來這麼久,家裡人都很惦記你。爸媽總念叨,不知道你在這裡過得好不好。」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房間,語氣帶著試探,「傅家……他們對你還行吧?沒為難你吧?」
「我很好,勞煩爸媽掛心。」張麗涵重新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並沒有如同往常待客般為張麗娜也倒上一杯。
張麗娜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或者說,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於姐妹情深。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做出說體己話的姿態,眼神卻閃爍著八卦和探究的光芒:「姐姐,你跟姐夫……就這樣天天守著?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嗎?」她的目光再次瞟向傅天融,帶著一種打量物品般的神色,「傅家請了那麼多名醫,都沒辦法?那以後可怎麼辦呀?」
句句看似關心,實則字字都在打探傅天融的真實狀況和傅家的態度。張麗涵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天融的病情需要靜養,醫療團隊自有安排。」
見撬不開她的嘴,張麗娜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隨即又換上了那副天真又帶著炫耀的語氣:「唉,說起來,姐姐你也是不容易。不像我,最近和城西李家的公子走得近,他對我可上心了,昨天還送了我一條鑽石手鏈呢。」她刻意擡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熠熠生輝的鏈子,「他說了,就喜歡我這樣活潑開朗的,不像有些人,整天死氣沉沉的,多無趣。」
她口中的「有些人」,指向性再明顯不過。這是在炫耀她自由的、被追捧的戀愛,同時暗諷張麗涵守著一個昏迷的丈夫,生活毫無樂趣可言。
若是從前,在張家那個備受冷遇的環境裡,聽到這樣的話,張麗涵或許會感到刺痛和自卑。但此刻,她聽著張麗娜刻意拔高的、充滿優越感的聲音,看著對方臉上那層精緻的、卻掩不住淺薄的妝容,內心竟奇異地毫無波瀾。
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張麗娜所炫耀的,不過是浮於表面的物質和膚淺的追捧,而她所經歷的,雖是困境,卻關乎生死、責任,以及在絕境中淬鍊出的堅韌。兩者早已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是嗎?」張麗涵端起水杯,輕輕呷了一口,水溫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帶來一絲暖意。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張麗娜手腕上的鑽石,語氣淡得如同在評論天氣,「那恭喜你了。」
她這般雲淡風輕的反應,完全出乎張麗娜的意料。預想中的難堪、嫉妒或者強顏歡笑都沒有出現,對方就像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多少浪花。張麗娜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她精心準備的炫耀,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無成就感。
她有些不甘心地又東拉西扯了幾句,試圖從傅家的飲食、傭人態度、或者其他家庭成員等方面找到可以窺探的縫隙,但都被張麗涵用最簡潔、最官方的回答擋了回去。
「我待會兒還要給天融做霧化治療,」張麗涵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時間,直接下了逐客令,「就不多留你了。吳媽,送二小姐出去。」
一直候在門外的傭人應聲而入。
張麗娜臉色變了幾變,終究不好再賴著不走。她站起身,抓起手袋,勉強維持著笑容:「那姐姐你忙,我改天再來看你。」隻是那笑容,已經有些僵硬。
她踩著高跟鞋,帶著一身濃郁的香水味,悻悻然地離開了。那「噠噠」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卧室裡重新恢復了寧靜,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張麗涵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張麗娜身影矯健地穿過草坪,走向傅家氣派的大門,很快上了一輛等候在外的跑車,絕塵而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一隻誤入深宅的斑斕蝴蝶,除了留下些許刺鼻的香氣和幾聲聒噪,什麼也沒能改變。
她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張麗娜的這場「探訪」,如同一場拙劣的獨角戲,除了讓她更清晰地看到對方乃至張家那點淺薄的心思外,並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大風浪。
她轉身,目光落回床上沉睡的傅天融身上。與張麗娜帶來的浮躁與算計相比,這間瀰漫著藥水味的房間,這個無聲無息的人,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
她走過去,習慣性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而自然。
外面的世界依舊喧囂,充斥著各種慾望與算計。但在這裡,在她必須堅守的這片方寸之地,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和力量。妹妹的試探與炫耀,如同拂過水麵的微風,漣漪散盡,水波不興。她的逆襲,從來不是與人爭一時長短,而是於無聲處,默默紮根,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