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歸宗之旅
A市國際機場的專屬停機坪上,晨曦微露,給冰冷的鋼鐵巨鳥和空曠的水泥地鋪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數輛黑色的豪華轎車靜默地滑行而至,悄無聲息地停穩。
車門打開,何政霆率先下車,他今日穿著一身更為正式的深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不怒自威,目光掃過眼前那架印有何家徽標的波音公務機,隨即轉向隨後下車的妻女。
雲婉清緊緊握著張麗涵的手,從下車那一刻起,就未曾鬆開過。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綉玉蘭旗袍,外罩米白色羊絨大衣,典雅端莊,但那份小心翼翼和幾乎要將女兒融入骨血的迫切,卻清晰可見。她的目光幾乎焦著在張麗涵身上,帶著失而復得的、近乎貪婪的珍視,彷彿一眨眼,女兒又會消失不見。
張麗涵任由母親牽著,她穿著一身何家一早送來的、量身定製的香檳色軟緞連衣裙,外搭同色系長款風衣,妝容清淡,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迷茫與疏離。這身華服,這個即將前往的、完全陌生的「家」,都讓她感到一種不真實感。她像是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被動地接受著命運的擺布。
傅天融的輪椅被助理從特製的車輛上平穩放下,他來到張麗涵的另一側,輕輕握了握她微涼的手,低聲道:「別怕,我在。」他的存在,是這片混沌與未知中,她唯一熟悉的燈塔。
何政霆看著女兒與傅天融之間無聲的交流,目光微動,並未多言,隻是沉聲道:「登機吧。」
一行人通過專屬通道,徑直登上飛機。機艙內部的奢華與舒適遠超尋常客機,真皮座椅,桃木飾闆,處處彰顯著何家的底蘊與財富。雲婉清幾乎是拉著張麗涵,與她一同坐在了靠窗的相鄰座位上,傅天融則被安排在走道另一側,方便照應。
飛機平穩起飛,穿透雲層,將A市漸漸縮小的輪廓拋在身後。
航程中,雲婉清幾乎一刻不停。她握著張麗涵的手,時而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細微的血管紋路,時而將她略顯冰涼的手捂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囡囡,冷不冷?要不要把毯子蓋厚一點?」
「渴不渴?這是家裡帶來的花茶,溫潤養胃,你嘗嘗看?」
「你看窗外,雲海是不是很漂亮?媽媽以前坐飛機,就總想著,要是我的囡囡也能坐在身邊,一起看這景色,該多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從飛機的舒適度,到窗外的風景,再到何家大宅的布局,她為女兒準備的房間裡的種種細節——按照她想象的、女孩會喜歡的風格布置,堆滿了世界各地搜羅來的玩偶、珠寶、華服,恨不得將這二十三年缺失的所有禮物,一次性補全。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討好,眼神始終牢牢鎖在張麗涵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試圖用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傾訴,填滿錯失的時光,拉近那二十三年的鴻溝。
張麗涵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雲婉清殷切的目光下,輕輕「嗯」一聲,或點點頭。母親手掌傳來的溫度,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濃烈而陌生的母愛,像暖流,一點點滲透她冰封的心防,讓她在抗拒與茫然之中,又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動容。這就是被母親珍視的感覺嗎?是她童年時在張家,從未體驗過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道對面的傅天融,他正與何政霆低聲交談著什麼,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給她一個安撫的、鼓勵的眼神。
何政霆雖然大部分時間在與傅天融說話,但眼角的餘光,始終關注著妻子和女兒。看著雲婉清那近乎卑微的討好,看著女兒眉宇間化不開的疏離,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愧疚與心疼交織。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更溫和的語氣加入對話:「麗涵,家裡給你準備的院子,就在主樓東側,安靜,採光也好。你媽媽親自盯的裝修,要是有什麼不喜歡的,回去立刻讓他們改。」
張麗涵擡起眼簾,對上生父那雙深沉而帶著些許小心翼翼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顫。她抿了抿唇,低聲道:「……謝謝,費心了。」
疏離而客氣的回應,讓何政霆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他很快掩飾過去,語氣依舊溫和:「跟自己父母,說什麼謝謝。」
航程在雲婉清不間斷的溫柔絮語和何政霆偶爾的、試圖拉近距離的交談中度過。張麗涵的心,如同機窗外的雲海,翻湧不定。對過去的告別,對未來的不安,對身邊這對突然出現的、情感濃烈的親生父母的複雜感受,以及對傅天融的依賴,所有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
當飛機開始下降,廣播裡傳來即將抵達京城機場的通知時,雲婉清握著張麗涵的手更緊了緊,聲音帶著激動與一絲緊張:「囡囡,我們快到家了。」
家?
張麗涵望向窗外,下方那座歷史悠久、氣勢恢宏的古老城市輪廓漸漸清晰。那裡,有一個對於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被稱為「家」的地方,有一群流淌著相同血液的「親人」。
歸宗之旅,即將抵達終點。等待她的,究竟是溫暖的港灣,還是另一個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旋渦?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傅天融的手,依舊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給予她面對一切的勇氣。而身邊母親那緊握不放的手,也似乎在告訴她,這一次,她或許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