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家族的割席
傅天豪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鎚,砸碎了傅家內部可能殘存的、對傅宇奇一脈最後的一絲溫情與猶豫。法律的鐵腕已經做出了毋庸置疑的裁決,那麼,家族內部也必須做出與之相應的、最徹底的切割。這不僅僅是為了平息外界的議論,更是為了維護傅家百年傳承所依賴的宗法綱常與道德底線。
地點選在了傅家宗祠。
這不是一次臨時起意的會議,而是由三位碩果僅存的叔公聯名發起,並得到了傅佳龍全力支持的、正式的族老聯合會。與會者,除了傅佳龍和三位叔公,還有家族內其他幾位輩分較高、素有聲望的旁支長老。他們代表著傅家散落在各地、不同產業的根系,他們的共同意志,便是傅家宗族的最高意志。
宗祠坐落在傅家老宅的後院深處,是一棟歷經風雨、古色古香的建築。青磚灰瓦,飛檐鬥拱,透著一股沉靜而肅穆的氣息。平日裡,這裡隻在重要年節或祭祀先祖時才會開啟,香煙繚繞,鐘磬齊鳴。而今日,雖非年非節,沉重的黑漆木門卻洞開著,彷彿一張沉默的巨口,準備吞噬一段不堪的家族歷史。
祠堂內,光線略顯昏暗。高大的先祖牌位層層疊疊,供奉在正中的神龕之上,沉默地俯瞰著下方。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燭和木質混合的特殊氣味,莊重而壓抑。眾人按照輩分資例,肅立在擺放著族譜的紫檀木長案前,無人交談,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傅佳龍站在主位,三位叔公分立兩側,所有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大叔公,作為族老聯合會中輩分最高者,主持此次儀式。他鬚髮皆白,身形佝僂,需要旁人攙扶,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卻依舊清明而銳利。他環視眾人,用那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緩緩開口:
「列祖列宗在上,傅氏不肖子孫佳龍、及族老會眾成員,今日齊聚宗祠,非為祭祀,實因家族蒙羞,出了悖逆人倫、觸犯國法之孽子孳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內回蕩,帶著沉痛的迴音。
「傅宇奇,及其妻陳芷妍,教子無方,縱子行兇!其子傅天豪,利欲熏心,罔顧血脈親情,竟行那雇兇殺人、殘害手足之彌天大罪!如今已遭國法收押,證據確鑿,天地共鑒!」
他每說一句,祠堂內的氣氛便沉重一分。幾位旁支長老或搖頭嘆息,或面露憤慨。
「此等行徑,天理難容,國法難恕,亦為我傅氏家規所不容!」大叔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傅宇奇一脈,上不能恪守祖訓,下不能教養子孫,釀此大禍,令家族蒙受奇恥大辱,聲譽掃地,基業動搖!若不嚴加懲處,我等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有何資格統領闔族子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傅佳龍,傅佳龍緊閉雙眼,微微頷首,臉上是壓抑到極緻的痛苦。
「經族老聯合會合議,並徵得族長傅佳龍同意,」大叔公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律,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現決定,依家規最嚴之條款,將傅宇奇、陳芷妍、傅天豪三人,即刻從傅氏族譜之中,徹底除名!」
「除名」二字,如同驚雷,在祠堂內炸響。這意味著,從宗法意義上,傅宇奇一家將不再是傅家之人。他們不再享有家族的任何權利、資源與庇護,他們的名字將從記載著傅家血脈傳承的族譜上被抹去,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這是一種比法律懲罰更為殘酷的、來自於血緣根源的放逐。
「自即日起,傅宇奇一脈,與我傅氏本家,恩斷義絕,再無瓜葛!其生死榮辱,皆由其自負,與傅家無關!」
大叔公宣布完畢,從長案上請過那本厚重、紙張已然泛黃的族譜。他顫抖著雙手,翻到記載著傅宇奇一家名諱的那一頁。早有準備的執事恭敬地遞上一支嶄新的、蘸飽了濃墨的毛筆,以及一盞點燃的酒精燈。
大叔公接過筆,在那三個名字上,劃下了一道粗重、猙獰的黑色墨杠!墨跡淋漓,幾乎要將紙張洇透,彷彿要連同那一段不堪的歷史一同徹底覆蓋、抹殺。
緊接著,他拿起那張被劃掉名字的紙頁,湊到酒精燈跳躍的火焰上。
橘黃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名字、連同承載他們的紙張,一同吞噬、捲曲、化為灰燼。細微的噼啪聲中,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消散在祠堂陰冷的空氣裡。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象徵著血脈聯繫的紙頁在火焰中化為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沉重,瀰漫在每個人的心頭。這不僅僅是對三個人的懲罰,更是對一個家族分支的徹底斬斷。
傅佳龍始終緊閉著雙眼,直到火焰熄滅,灰燼落定,他才緩緩睜開。他的眼中沒有了淚水,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如釋重負般的空洞。他走上前,從大叔公手中接過族譜,親手將族譜合攏,放回原處。
他轉向眾人,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今日之事,乃我傅家之痛,亦是我傅家新生之始。望諸位以此為鑒,恪守家規,謹言慎行,同心同德,光耀門楣。散了吧。」
他沒有再多言,率先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出了宗祠。陽光刺眼,照在他瞬間似乎又蒼老了許多的背影上。
家族的割席,以最傳統、也最殘酷的方式完成了。傅宇奇一脈,如同被切除的腐肉,從傅家這棵大樹上被徹底剝離。留下的傷口需要時間癒合,而傅家,也將在刮骨療毒之後,背負著這沉痛的一頁,步履維艱地,走向一個未知卻也必須面對的未來。祠堂的大門緩緩合上,將那段被焚燒的過往,與所有複雜的情緒,一同封鎖在了歷史的陰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