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要把權利握在手裡
蘇尋衣不語,算是默認。
二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滾的情緒被強行壓下。
他轉身走到窗邊的銅盆前,擰乾一塊乾淨的帕子,走回來,動作輕緩地敷在蘇尋衣紅腫的臉頰上。
冰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福安,」二寶對著門外候著的小太監吩咐道。
「去打些乾淨的涼水來,再悄悄去太醫院,找周太醫要最好的化瘀消腫的膏藥,就說,我不小心碰傷了。」
福安在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閣內隻剩下母子二人。
二寶扶著蘇尋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身前,仰頭看著她。
少年清澈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重塑。
「娘,很疼吧,兒子又讓你受罪了。」他低聲問,手指虛虛地停在帕子邊緣,不敢觸碰。
「不疼。」蘇尋衣搖頭,握住他微涼的手,「二寶,別擔心,太後今日不過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出出氣。
你爹和溫首輔已經有所安排,我們不會一直被動。」
沈清辭卻緩緩搖頭,他握住蘇尋衣的手,力道很輕:「娘,以前我覺得,隻要我安分守己,不爭不搶。
太後就不會怎麼樣,就能保大家平安,或許就能等到雲開霧散的一天。
哪怕八弟雖小,但他隻要用心治國,我即便讓他也無妨,所以後來我就不去想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尋衣臉上的掌印上,聲音輕得像嘆息。
「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沒有權力,連自己在乎的人都保護不了。
在這宮裡,安分就是軟弱,不爭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翰林院蕭疏景色,背脊挺得筆直。
彷彿一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青澀,顯露出屬於皇家的崢嶸稜角。
「她打你,不止是因為厭一,因為成國公。」二寶的聲音平靜下來,「更是因為我是你養大的。
她動不了父親,便拿你出氣,也是在敲打我。
告訴我,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都捏在她手心裡,她可以隨意踐踏。」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尋衣:「娘,我不會再等了。
那個位置,我不要,別人就會坐上去,繼續欺辱我們,欺辱天下像我們一樣無力反抗的人。
既然避不開,那就由我來坐,隻有把權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能護得住你,護得住家人。」
「我要讓她,為今日這一巴掌,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少年清潤的嗓音,吐出的話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大景的天,從現在開始,該變一變了。」
蘇尋衣望著眼前彷彿瞬間長大的兒子,心中巨浪翻湧。
有心疼,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支持。
她知道,一直被他們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雛鷹,終於被外界的風雨逼著,要振翅沖向那最高也是最危險的蒼穹了。
蘇尋衣站起身,走到二寶面前,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如同他幼時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樣。
這一次,換她給他力量。
「好。」蘇尋衣在他耳邊輕聲卻堅定地說。
「母親和你父親,都會幫你。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但要記住,無論何時,保全自己為上。
我們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
沈清辭將臉埋在她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擡頭時,眼中已無半分軟弱。
福安很快悄無聲息地取來了涼水和膏藥。
冰涼的帕子換了幾次,又仔細塗上太醫院秘制的上好化瘀膏,蘇尋衣臉上那駭人的紅腫總算消褪了些許。
雖然指痕依舊明顯,但已不像剛才那般觸目驚心。
二寶一直守在旁邊,親手幫著換帕子上藥,動作輕緩細緻。
待處理妥當,他看著蘇尋衣依舊帶著傷痕的臉,低聲道:「娘,今日便留在翰林院用午膳吧。
我讓福安去禦膳房提些清淡的。
你這般模樣回府,爹見了,怕是要立刻提劍闖宮了。」
他了解沈硯安,母親臉上的傷,就是最不能碰的那條底線。
蘇尋衣知他心意,也覺此刻回府確實不妥,便點了點頭:「也好,隻是莫要聲張,簡單些便是。
何況,以你爹的聰明,必然會知曉宮中之事。」
沈清辭示意福安去安排,又親自沏了一杯安神的熱茶遞給蘇尋衣。
「二寶,」蘇尋衣捧著溫熱的茶杯,看著對面已迅速收斂情緒、恢復平日溫和表象的兒子。
緩緩開口,「你方才所言,並非一時意氣吧?」
二寶擡眸,眼神堅定:「娘,兒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以往是兒臣著相了。
總以為不爭,便是全了與她那點名義上的情分,也能讓爹和娘少些顧忌。
可如今看來,退讓換不來平安,隻換來變本加厲的踐踏。」
他目光掃過蘇尋衣的臉頰,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她今日敢打你,明日就敢要你的命,後日或許就是爹,是沈家滿門。
兒子不能再坐以待斃。」
「你有何打算?」蘇尋衣問得直接,既已決定,便需籌謀。
二寶起身,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抽出一卷《政要》。
從中取出一張對摺的、質地普通的宣紙,遞給蘇尋衣。
蘇尋衣展開,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簡略卻清晰的示意圖。
標註著宮中幾處緊要位置、侍衛輪換的間隙時間、幾條鮮為人知的隱秘通道。
甚至還有幾位低階但位置關鍵的太監、宮女的名字,旁邊用極小的字備註著其喜好、把柄或可拉攏之處。
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弄到的東西。
二寶平靜地解釋:「兒子困守翰林院這幾個月,並非全然虛度。
福安是舊人,忠心可靠,他有些同鄉、舊識散在各處當差。
兒子校書之餘,也借查閱典籍、核對舊檔之名,暗中記下不少東西。
以往隻是以備不時之需,從未想過真要動用。」他頓了頓,「如今,是時候讓它們派上用場了。」
蘇尋衣仔細看著那張圖,心中全是心酸,二寶小小年紀,一個人在深宮這樣艱難的處境下還能找到這些東西。
她一直知道這個孩子聰明內秀,卻不知他隱忍至此,暗中已做了如此多的準備。
這圖上的信息,有些連沈硯安恐怕都未必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