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的香味還縈繞在屋裡，暖黃色的燈光下，一家三口圍坐在摺疊桌旁。

　　這是蘇棠記憶中很久沒有過的、完整的晚餐時刻。

　　父親蘇建國給女兒夾了最大的一塊排骨，又給妻子林秀雲端了碗湯：「秀雲，今天……是我太著急了。」

　　林秀雲抿了抿嘴，眼眶還有些紅：「我也知道你是為了家裡好。」

　　「那個王經理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報案，」蘇建國悶聲道，「老李他們也都要去。五十萬……要不是棠棠，咱們家這十年都翻不了身。」

　　蘇棠埋頭啃著排骨，心裡卻在快速盤算著。

　　她知道，這隻是第一個危機。

　　父母公司真正的大坎，不是那個已經被識破的假理財經理，而是另一樁即將爆雷的生意。

　　那筆價值五十萬的布料貨款，馬上就要打給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合作公司」。

　　就在她回憶細節時，客廳那台老式座機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蘇建國放下筷子去接電話。

　　「喂？陳總？是是是，貨款的事……啊？明天必須到賬？可我們還沒驗貨……喂？喂？」

　　電話被掛斷了。

　　蘇建國握著聽筒的手慢慢垂下來，臉色重新變得凝重。

　　「怎麼了？」林秀雲察覺不對。

　　「東市那個陳老闆，」蘇建國坐回餐桌旁，聲音低沉，「說咱們訂的那批進口亞麻布已經到港了，催著明天付全款五十萬，否則就轉賣給別人。」

　　林秀雲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不是說好貨到驗收再付尾款嗎？」

　　「他說現在行情緊俏，好幾個買家等著要，」蘇建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咱們前期已經投了十萬定金進去，要是這時候退出，定金就沒了……」

　　「可萬一貨有問題呢？」林秀雲聲音發顫，「五十萬啊建國，那是咱們家全部家底，還跟親戚借了二十萬！要是出了岔子……」

　　「我知道！我知道！」蘇建國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客廳裡來回踱步，「但老劉他們公司也訂了這批貨，他說陳老闆信譽很好，去年合作過……」

　　「去年是去年！今年萬一呢！」

　　爭吵眼看又要爆發。

　　蘇棠擡起小臉，目光在父母之間轉了一圈。

　　在她的氣運視野中，父親周身剛剛開始穩定下來的淡金色氣運，此刻又被大團大團的灰黑色霧氣纏繞。

　　那些霧氣正從客廳窗外某個方向源源不斷地湧來，正是電話線連接的那個方位。

　　母親的氣運線則呈現出焦慮的淺藍色，與父親的灰黑色霧氣交織衝突，讓整個客廳的氣場都變得壓抑渾濁。

　　而她自己身上那層彩虹流光，正在微微發亮，試圖凈化這些負面氣運。

　　「爸爸，」蘇棠軟軟地開口，「我想看昨天你給我買的圖畫書。」

　　她的聲音打斷了爭吵。

　　蘇建國深吸一口氣，勉強露出笑容：「好，爸爸給你拿。」

　　他走到牆邊的公文包前，那是他每天出門必帶的棕色皮質包，已經磨損得邊角發白。

　　蘇建國打開包，在一堆文件裡翻找著蘇棠說的那本《小馬過河》。

　　就在他把幾份文件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時，蘇棠「啪嗒啪嗒」跑過去，一屁股坐在地闆上。

　　「爸爸，這個紙花花綠綠的，像公園裡叔叔發的那個。」她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進口亞麻布料購銷合同》，封面上印著誇張的「國際貿易」、「原裝進口」字樣。

　　林秀雲也走過來，蹲下身想把女兒抱開：「棠棠乖，這是爸爸工作的東西，咱們去看圖畫書……」

　　但蘇棠已經翻開了合同內頁。

　　五歲孩子的眼睛，盯著密密麻麻文字中那一串數字。

　　然後她擡起頭，用那種小孩子發現「秘密」的興奮語氣說：「爸爸！這個電話號碼我見過！」

　　蘇建國一愣：「什麼電話？」

　　「這裡！」蘇棠的小手指點在合同右下角的聯繫號碼上，那是一串本市的座機號。

　　她又爬向茶幾另一邊，從水果盤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

　　那是幾天前王經理來家裡時留下的，林秀雲隨手墊在果盤下了。

　　「你看！」蘇棠把名片舉起來，小臉上一副「我發現了大秘密」的表情，「一樣的！」

　　蘇建國接過名片，又拿起合同。

　　兩個號碼，完全一緻。

　　客廳裡一片死寂。

　　林秀雲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個騙子經理的電話？」

　　「不、不可能，」蘇建國臉色發白，「這是陳老闆公司的電話，我打過好幾次……」

　　他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大步走到電話旁，按照合同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

　　電話通了。

　　一個熟悉的南方口音男聲響起：「喂？哪位？」

　　蘇建國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前天在銀行門口偶遇王經理時，對方接了個電話，就是這個聲音！

　　「喂？說話啊？」電話那頭有些不耐煩。

　　蘇建國猛地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牆上，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建國？」林秀雲急聲問。

　　「……是同一個人。」蘇建國啞著嗓子說，「王經理，陳老闆……他們是同一個人。」

　　林秀雲捂住了嘴。

　　蘇棠坐在地闆上，繼續翻看著那份合同。

　　在她的氣運視野中，這份合同上纏繞的黑色氣運濃得幾乎化不開，正通過電話線，與遠方某個黑洞般的源頭連接著。

　　而隨著父親意識到問題，合同上的黑色氣運開始劇烈翻騰，像是被驚動的毒蛇。

　　「爸爸，」蘇棠又翻開一頁，指著公司註冊地址那一欄，「這個花園路18號，是不是咱們上次去動物園路過的那條街呀？」

　　蘇建國機械性地接過合同。

　　花園路18號，那是本市著名的「空殼公司一條街」，一棟破舊的寫字樓裡能註冊上百家公司，工商局的重點監管區域。

　　他上個月還跟老劉開玩笑說，以後註冊公司千萬別選那兒，一看就不正規。

　　可這份「國際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赫然寫著花園路18號306室。

　　「我……我居然沒仔細看地址……」蘇建國喃喃道。

　　「還有這裡。」林秀雲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指著合同裡的付款賬戶，「這個開戶行……是城郊的農村信用社？」

　　一家「國際貿易公司」，在城郊信用社開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