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蘇棠盤腿坐在卧室地闆上，面前攤開三樣東西：一張手繪的簡易符陣，一盒從學校美術室「借」來的硃砂，還有那枚裂了縫的銅錢。

　　李綿綿蹲在窗台上，緊張兮兮地看著外面：「大師，他們真的會來嗎？萬一放鴿子呢？地府會不會也搞形式主義，說好了來又不來……」

　　「會來的。」蘇棠蘸著硃砂，在黃紙上畫下最後一筆，「那個白無常平闆上設置了提醒，我看見了……『今晚子時，接引陽間協理員考生蘇棠』，鬧鈴時間是十一點五十。」

　　李綿綿：「……你連他平闆都看清了？」

　　「視力好。」蘇棠敷衍道。

　　實際上，是她這麼久以來練出來的觀察力，看一眼平闆上的小字，不算什麼。

　　十一點五十五分。

　　卧室的溫度開始下降。

　　不是空調那種冷，是深入骨髓的陰寒，牆角結起薄霜，窗戶玻璃上蒙起白霧。

　　「來了。」蘇棠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褲腿。

　　正對床鋪的牆壁上，一道豎著的裂縫無聲張開。

　　沒有光影特效，沒有仙音繚繞，就是樸素得像門一樣的裂縫。

　　裂縫那邊，能看見一條灰濛濛的通道，地面是石闆鋪的，兩側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掛著一盞油燈，火光是綠色的。

　　一個身影從裡面走出來。

　　不是之前見過的黑白無常。

　　是個穿著灰色制服、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個……掃碼槍？

　　「蘇棠考生？」男人聲音乾巴巴的，像好久沒上油的齒輪，「身份證，哦不對，陽間身份證明出示一下。」

　　蘇棠把學生證遞過去。

　　男人用掃碼槍掃了一下學生證上的條形碼，「滴」的一聲。

　　「驗證通過。考生蘇棠，隨行鬼魂李綿綿——嚯，死亡三天還沒登記，違規滯留啊。」男人擡眼看了李綿綿一眼，後者縮了縮脖子。

　　「所以帶她來補辦。」蘇棠說。

　　「行吧，上車。」男人側身，示意他們進門。

　　蘇棠邁步跨入。

　　感覺像是穿過一層水膜，身體有瞬間的失重感，然後腳踏實地。

　　她站在了一條寬闊的街道上。

　　不，與其說是街道，不如說是一條辦事大廳的排隊通道。

　　眼前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隊伍，各種各樣的鬼魂排著隊，緩慢向前蠕動。

　　隊伍兩側有簡易的護欄，每隔十米左右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鬼差，大多面無表情，偶爾用喇叭喊兩聲：「不要插隊！保持安靜！」

　　頭頂不是天空，是岩洞般的穹頂，上面鑲嵌著發光的石頭，提供照明。

　　空氣裡有種陳年的灰塵味，混合著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息。

　　「這邊走，考生通道。」灰制服男人領著蘇棠和李綿綿從隊伍旁邊穿過，走向一棟看起來像上世紀九十年代政府辦公樓的建築。

　　樓門口的牌子寫著：【地府駐陽間城西臨時辦事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辦公時間：陰時全天，陽間時間晚九點至早五點】

　　「臨時辦事處用了三十年了，」男人隨口介紹，「本來計劃用三年就建正式分部的，預算一直沒批下來。喏，考試在二樓204室，監考官是白無常大人，他今晚值班。」

　　他指了指樓梯：「自己上去吧，我還要去接其他考生。對了，這個拿著。」

　　男人塞給蘇棠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著「考」字。

　　「準考證。考完試憑這個領臨時協理員證件，如果考過的話。」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棠握著木牌，感受著上面微弱的陰氣印記，又看看眼前這棟破舊的辦公樓，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還真是……接地氣。」她評價道。

　　李綿綿已經看呆了：「地府……就長這樣？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沒有閻王殿？沒有奈何橋？沒有十八層地獄？」

　　「這裡是辦事處，不是地府本部。」蘇棠一邊上樓梯一邊說，「相當於陽間的街道辦事處，不過看這個辦事處的水平，本部估計也夠嗆。」

　　二樓走廊裡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牆壁上貼著各種通知：

　　【關於規範鬼差著裝的通知】

　　【厲鬼抓捕KPI考核試行辦法（徵求意見稿）】

　　【地府辦公系統升級公告（因技術問題延期）】

　　【本月優秀員工公示：白無常（連續三個月蟬聯）】

　　蘇棠駐足，仔細看了看那張KPI考核辦法。

　　內容很粗淺，規定每個鬼差每月至少抓捕或引渡50個鬼魂，超出的有獎勵，不足的扣功德工資。

　　考核標準單一，沒有考慮鬼魂難度係數、地區差異、協作情況……

　　「漏洞百出。」她搖頭。

　　「大師，204室到了。」李綿綿小聲提醒。

　　蘇棠推開門。

　　房間裡擺著四張課桌，每張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支毛筆、一疊黃紙。

　　已經有三個人坐著了，兩男一女，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臉色都不太好看，估計也是陰陽眼持有者或者有特殊能力的人。

　　白無常坐在講台後面，正在低頭刷平闆。

　　聽見開門聲，他擡起頭，推了推空氣眼鏡。

　　「蘇棠考生？坐最後一桌。隨行鬼魂在外面等，那邊有等候區，有免費提供的香火，自己拿。」

　　李綿綿乖乖飄出去了。

　　蘇棠在空位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另外三個考生。

　　左邊的男生穿著道袍，背著桃木劍，一臉嚴肅，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背口訣。

　　中間的女孩穿著時髦，染著粉色的頭髮，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釘，正煩躁地轉著筆。

　　右邊的男人三十齣頭，西裝革履，手裡拿著個羅盤，看起來像個風水師。

　　「人到齊了。」白無常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歡迎各位參加地府陽間協理員資格考核。我是今晚的監考官，你們可以叫我白老師。」

　　粉發女孩舉手：「白老師，考試範圍是什麼？有題庫嗎？」

　　「沒有題庫。」白無常說，「考試內容主要分三部分：理論知識、實踐操作、心理素質。通過率嘛……最近三個月平均是30%。」

　　道袍男生臉色一白：「這麼低？」

　　「地府工作有風險，寧缺毋濫。」白無常公事公辦地說，「現在發放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