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盧老太爺
秦瑞軒輕輕掀起眼皮,絲毫不畏懼盧老太爺語氣裡的威脅,四兩撥千斤地回道:「忠心這東西,不是老太爺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昭告天下的。」
「朕已經命人去徹查盧氏一族名下的商鋪、走馬和貨船,以及所有莊子賬本與近二十年來的封地變動明細,孰是孰非,咱們一查便知。」
聽了這話,盧老太爺放在膝蓋上的手頓時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但畢竟姜還是老的辣,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開始嗆人起來:「陛下當年十四歲就跟著驃騎將軍上戰場,立下了赫赫軍功,如今反而開始做些先斬後奏的勾當,實在是……」
迎著眾人的目光,盧老太爺輕笑道:「……實在是有些枉為人君了。」
趙忠和厲聲喝道:「大膽!」
此話一出,周圍的禁軍頓時拔出了身上的佩劍,刀劍與鞘套相撞,發出了「錚———」的齊響。
「陛下敬您是長輩,這才親自屈尊來到盧府與老太爺敘舊。若是盧氏一族都是這樣陽奉陰違的態度,咱家可不像陛下這樣心懷大善,必定先將所有盧氏子弟都押入大牢,擇日審問!」
他站在皇帝的身側,神情肅然:「看看究竟隻是老太爺一人起了謀逆之心,才敢這樣口出狂言,」
「還是整個盧氏都已經壞了根基,狼狽為奸,以至於盧老太爺有恃無恐,不惜犧牲四位當家老爺,也要與天家作對!」
一聽這話,盧氏大房夫人立刻嚇得跪在了地上,連連求饒道:「陛下息怒,請陛下恕罪!」
「陛下如今風華正茂,將將才雙十年歲,而老太爺已經年近古稀,看待陛下就如同看待自己的孫輩,隻有拳拳關懷疼愛之心,又何來的謀逆一說?」
她的額角已經浸出了冷汗:「老太爺平日裡受著後生們的尊敬,已經許久不理朝堂之事,若是有任何冒犯的地方,也還請陛下多多擔待,老太爺是絕對沒有任何壞心的!」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既反駁了趙忠和所言的謀逆之罪,又反覆提及老太爺的年紀,堵住了皇帝接下來的問責。
隻不過秦瑞軒不吃她這套。
他沒有被盧老太爺的話激怒,反而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將一把普通的八仙椅都坐出了龍椅的氣勢:「俗話說得好,老而不死是為賊。」
「朕如今才十八歲,還未及冠,夫人平白無故給朕長了兩歲,莫不是從老太爺身上借來的壽?」
秦瑞軒打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然而聰明孩子就是有一點不好,就是說話的時候容易氣死人不償命。
「大夫人如今也早就過了花信年華吧?您二位到底是把朕當成後輩來看待,還是把朕當成了一無所知的高堂天子,企圖用這些倫理道德來壓制皇家呢?」
「別忘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當初也並非儲君上位,盧氏這一套訓誡子孫的孝道,還是自家關起門來奉為圭臬吧。」
聞言,大房夫人隻能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不敢再說一句話。
盧老太爺坐在藤椅上,不甘示弱地回道:「陛下不要與老夫爭這些口舌之快,如今諸位不請自來,押走了老夫的四個兒子不說,還要徹查盧氏資產,實在是不妥。」
他拿起手邊的實木拐杖,用力在地上一敲:「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中宮皇後娘娘與太皇太後娘娘皆為我盧氏之人。」
「陛下這樣針鋒相對,就不怕兩位貴主子寒了心?」
他的聲音大,秦瑞軒比他聲音更大:「這話朕倒要反問老太爺了,盧氏這樣的做派,就不怕牽連了皇祖母與皇後,以至於她們失去家族庇護,無枝可依?」
盧老太爺心中一震,話語裡失了幾分冷靜與穩重,連聲追問道:「莫非陛下真的不顧多年皇親情面,執意要毀了豫州盧氏?」
他情緒激動起來,發出了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面色逐漸漲紅,大房夫人一見情況不對,立刻急切喚道:「老太爺!」
她迅速起身,對著身邊的婢女命令道:「快,出府去請郎中,老太爺的哮病又犯了!」
婢女連忙應下來:「哎,奴婢這就去。」
誰知她還沒有動作,脖子上就突然被抵住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嚇得她頓時失聲尖叫起來。
一時間,屋內隻留下了婢女驚恐的叫喊,與老太爺風燭殘年的喘息聲。
趙忠和如同鬼魅似的在婢女耳邊輕聲道:「陛下沒說話,誰都不許動。除非你想讓自己的腦袋和身子分家,那就儘管試試看。」
聽見動靜,大房夫人猛地回頭,發現方才還在侍奉皇帝的閹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老太爺的身後,還挾持了婢女。
她看見婢女脖子上的匕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敢動刀?!」
「區區一個太監,居然也敢拿刀比著我的婢女。若是耽誤了老太爺的病情,你有十條賤命也不夠賠的!」
趙忠和斜了她一眼,沒說話。
反而是主位上的秦瑞軒開口了:「大夫人急什麼?朕既然親自來到豫州支援瘟疫,自然隨身帶著太醫,不用勞煩婢女親自出府請郎中。」
說完,他招了招手,隻見禁軍身後立刻走出一位白髮老者,恭敬地站在主位正下方,拱手行禮道:「陛下。」
伴隨著盧老太爺「吭吭」的咳嗽聲,秦瑞軒慢條斯理地介紹道:「這位是太醫院首輔李太醫,侍奉過太皇太後與先帝,是大昌朝當之無愧的神醫聖手。」
「想來你們豫州的郎中都不怎麼靠譜,那便讓宮裡的太醫給老太爺瞧上一瞧,看看這哮病究竟是陳年舊疾,還是突發急症。」
大房夫人臉色一變,勉強笑道:「這……老太爺的哮病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乃先天不足之症,就算是神醫聖手來了也沒用吶,不如就讓婢女去請郎中吧。」
秦瑞軒不想再和這個和稀泥的大房夫人多費口舌,他一擡下巴,李太醫立刻恭敬點頭,走到了盧老太爺的面前。
然而這太醫的動作氣人得很。
隻見他略帶了幾分嫌棄似的,用衣袖擋住了自己的鼻子,躲開了盧老太爺咳嗽的唾沫,悶聲道:「還請老太爺伸出來來,讓老臣給您把脈。」
盧老太爺握緊了拳頭,裝作沒聽見一樣,止不住地咳,甚至還故意側過身子,對準了李太醫咳。
結果他的小把戲也很快被秦瑞軒看穿了:「盧老太爺年事已高,隻怕身體有些不受使喚,禁軍上前幫他一把。」
「是。」
兩名禁軍應聲上前,把盧老太爺狠狠壓在了座位上。其中一人用力握住他瘦削乾枯的手臂,將其伸到了李太醫的鼻子下面。
盧老太爺暗自使了點力氣,卻沒能把手從身強力壯的禁軍那兒抽回來,隻能僵著臉緩緩止住了咳嗽,安靜地注視李太醫給自己把脈。
「啟稟陛下,盧老太爺雖然年事已高,但臣觀其脈象強勁有力,想來是平日裡用了不少的補品,以至於大補過剩,身體裡有些痰熱濕濁,並不是什麼大病。」
秦瑞軒饒有興趣地問道:「這痰熱濕濁對身體可有損害?比起哮病和瘟疫,哪個更嚴重?」
李太醫嚴肅回道:「當然是痰熱濕濁更嚴重了。此癥狀乃是大魚大肉滋補太過所引起的內停不通、血液凝滯,長此以往會導緻病人頭暈目眩,腹部肥胖等情況①。」
「是嗎。」
秦瑞軒扯起一抹冷笑:「有這樣的癥狀加身,老太爺居然還能活到如今的古稀歲數,也算得上是醫術奇迹了。」
聽完這幾句話,盧老太爺的臉色頓時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假裝虛弱地說道:「李太醫技術精湛,連陛下都稱之為神醫聖手,想來你的診斷定是沒有錯處的。」
說完,盧老太爺回頭看向自己的大兒媳婦,皺起眉毛呵斥道:「看看,你平日裡都請的是什麼郎中!」
「老夫身體並無什麼大礙,結果那些郎中為了騙取錢財,居然硬生生擺弄是非,讓老夫白喝了這麼多葯!「
盧老太爺對著自己的管事使了個眼色,吩咐道:「如今陛下在此,還不快去把那幾位郎中給綁了來,叫他們當著天子的面認罪,豫州豈能容下這樣假仁假義之徒!」
管事連連應聲道:「老奴這就去!」
秦瑞軒的目光陰沉似水,看著那肥胖臃腫的老管事往門口走去,突然從旁邊禁軍的身上拔出一把寒劍,像長槍一樣投了出去———
「噗呲」一聲,長劍正中老管事的心口,從他背後硬生生貫穿到了兇前。
血瞬間飛濺了出來。
幾位年紀小的婢女見到血,頓時忍不住尖叫起來!老管事就在她們此起彼伏的號喪聲裡,睜大了眼睛,緩緩地倒在地上。
死不瞑目。
盧老太爺沒想到皇帝居然真的敢當眾殺人,終於坐不住了,拄著拐杖站起身子,厲聲道:「陛下這是何意!」
「老夫正與您相談甚歡,為何突然對盧氏下人出手,害了老管事的性命?!他跟了老夫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秦瑞軒不想再和他虛以委蛇,嘴角輕啟,緩緩開口道:「朕的宦官已經說過了,凡是未經朕允許,擅自行動者,殺無赦。」
聞言,盧老太爺回頭看向身後的趙忠和,隻見他正安靜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接收到老太爺的目光,立刻擡起頭禮貌一笑。
那婢女不知何時已經被割斷了喉嚨,氣絕身亡。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急吼吼地說道:「啟稟陛下!東市大街突發火災,盧氏有十五家商鋪都在那條街上,火勢已經快把房梁都燒塌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大房夫人不敢回頭去看婢女的屍體,想要趁亂往遠處爬,卻被趙忠和狠狠一腳踢在了臀上,把人踹回了原地。
盧老太爺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得意,卻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皺眉說道:「怎會如此?」
「你們還不趕緊去滅火?都在這裡等什麼呢!」
耳邊持續傳來老不死的聲音,秦瑞軒徹底冷了臉,站起身子道:「禁軍長,帶兵把盧氏所有族人全部捉拿起來,押送到官府大獄裡,朕親自審問!」
「什……」
盧老太爺一愣,眼見著禁軍要走,把拐杖往地上一摔,徹底撕破了臉,大吼大叫起來:「老子看誰敢!」
「皇帝,你別以為住進養心殿就高枕無憂了,老夫手裡還有先帝留下來的信件!你是謀逆篡位得來的龍椅!」
秦瑞軒瞳孔微震,厲聲道:「婦孺幼兒一律不準放過,統統押入大牢!」
兩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禁軍長不由得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趙忠和擡腿跨過大房夫人的身體,擋在了陛下和盧老太爺之間,目光如同利刃一樣刺向禁軍長:「怎麼,陛下的話你也敢不聽了?」
「不敢,不敢。」
禁軍長立刻低下了頭,恭敬應聲道:「屬下這就去。」
說完,他高聲命令道:「所有人,兵分四路,將盧府前後院包抄起來,無論男女老少統統上銬,押送至官府大獄!」
眾兵齊聲應和道:「屬下遵命!」
原本圍在前廳裡的禁軍們紛紛撤退了出去,屋內一下子就空曠了起來。
趙忠和隻聽從皇帝的命令,他三下五除二地把盧老太爺和大房夫人給綁了起來,壓著人跪在秦瑞軒的面前,手裡依舊握著那把極具威懾力的匕首。
秦瑞軒走過來,蹲在了盧老太爺面前,露出一個張揚的笑容:「老太爺,時代變了。」
「如今大昌朝是朕當家做主。你想拿先帝遺書來壓朕?」
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隻讓自己與盧老太爺兩人聽見:「難不成你以為,若是先太子登上了皇位,你們盧家就能穩居豫州,繼續稱霸這一畝三分地?」
「五皇弟為了扳倒朕,已經當了大漠公主的面首。你說,像這樣一個忍辱負重的人,能容許盧氏騎在天子頭上作威作福?」
癡人說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