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這孩子實在是老實。

　　蘇青青原本以為自己還得使些強硬的手段，才能逼迫她說出事情所有的經過，沒想到小容往面前一跪，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之前的情況全部交代了個一清二楚。

　　姜家自建朝初期就落戶於京城，以商戶發家，捐官買位，逐漸在朝廷中站穩了地位，就開始不斷地與其他名門世族聯姻，這樣無論如何改朝換代，都能保證自家能在京城屹立不倒。

　　隻不過像這樣的富貴人家，又有了如此長久的保命方法，往下發展幾代以後，等到前面那些個能夠當家做主、叱吒風雲的老前輩們全部死光了，其餘這群沒有經歷過動蕩和貧困的年輕後生們，憑藉著父母留給自己的官位和府邸，長期過著這樣榮華富貴的生活，也就逐漸變得紈絝敗家了起來。

　　凡是像這樣手中掌控著權利和地位的大家族，隻要規矩一鬆散，首先表現出來的特徵，就是孩子也明白了仗勢欺人的道理，什麼君臣嫡庶，在他們的眼裡都已經不成什麼方圓了，是可以隨意踐踏和輕視的迂腐道理。

　　如今的姜家家主，從二品翰林掌院學士，姜大小姐和姜素雪兩人的親爹，就是最聽不得「規矩」兩個字的人。

　　他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寵妾滅妻，姜夫人在府裡絲毫沒有地位可言，妾室都能壓到她的頭上去，加上她又沒有兒子傍身，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困苦。

　　更何況姜學士本身就是個極其大男子主義的人，在他看來，女人就是供自己取樂的玩意兒，誰長得貌美，誰最會討好他，誰就能得到至高無上的寵愛。

　　而姜素雪的親生姨娘就是得了他寵愛的那名妾室。

　　姜夫人不得夫君喜愛，所以也沒有權利管家，府裡所有賬本支出和月例發放都由總管嬤嬤來負責。

　　這老東西不是個好貨，她見姜素雪的姨娘最受寵，平日裡總是有意無意把宮裡賜下的好東西都送到姨娘房裡去，故意把正妻姜夫人晾在一邊，還暗中苛扣她的份例。

　　年幼的姜大小姐隻知道自己母親是夫人，自己是府裡的嫡小姐，哪裡看得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也低估了人性之惡。

　　她先是找父親告狀，想要揭發那老嬤嬤的嘴臉，卻沒想到反而被姜學士怒斥一通，說她「小家子氣，成日盯著奴婢做事，不像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姜大小姐不服氣，於是又帶著自己房裡幾個忠心奴婢去找嬤嬤的麻煩，把人綁起來打了二十個闆子，警告她不準再有欺上瞞下的行為，否則就把她發賣出去，永遠不能再回府。

　　然而嬤嬤哪裡會被這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給唬住，等到傷一好，立刻去求姨娘給自己主持公道，把二十個闆子的仇給報回來。

　　這麼好的立威機會，姨娘二話不說就跟著嬤嬤去了正院，借著姜夫人的手摔倒在地，也順勢宣告了自己懷有身孕的消息———

　　當時她肚子裡懷著的那個孩子，正是姜素雪。

　　得知姨娘在夫人房中摔倒，姜學士勃然大怒，認為這就是姜夫人善妒的表現，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直接把人就地正法才好。

　　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正房給痛罵了一頓，把姜夫人和姜大小姐給禁了足，心疼地抱著姨娘回到了她的偏院，同時也提高了姨娘的份例，竟然與正妻的待遇別無兩樣。

　　從此以後，姜夫人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京城裡沒人再敢與這位扶不起的夫人結交，連帶著她的女兒姜大小姐也不受其他女兒家待見，沒有玩伴的她，隻能一個人待在府裡看書寫字，以此來消磨時光。

　　又過了幾個月，姜素雪出生了。

　　她雖然身為庶女，但深得父親疼愛，又有受寵的姨娘做倚仗，身份地位等同於嫡女，在聽說了之前姜大小姐找茬的事情以後，就毫不客氣地闖進了正院，用簪子劃破了姜夫人的手臂，還放下狠話來：

　　「誰再招惹我姨娘，這就是下場！」

　　姜大小姐雖然足不出戶，卻也不能容忍她這樣侮辱自己的母親，於是與姜素雪打了好幾次架，然而每次都被偏心的父親懲罰，跪在祠堂反思自己的過錯。

　　時間久了以後，姜大小姐也逐漸變得沉默內向，平日裡在府裡也隻能躲著姜素雪走，不想再主動招惹這個混世魔王。

　　可是她躲著姜素雪，姜素雪卻找到了樂趣，把這個嫡姐當成了任憑拿捏的軟柿子，常常上門找她的麻煩。

　　更何況還有姨娘這個沒規矩的母親在身邊攛掇，姜素雪對姜夫人和姜大小姐更是深惡痛絕，發誓遲早要把這對母女給趕出府去。

　　而矛盾的最高點，就是去年的賞花宴。

　　賞花宴是供京中少爺小姐們來往相看的地方，隻要找到了中意的對象，就能讓父母上門拜訪，互相詢問意見，以此獲得結親的機會，可以說是女孩子們每年一度能夠盡情打扮自己的時候。

　　姜大小姐和姜素雪差不了幾歲，所以兩人都拿到了拜帖，能夠去參加賞花宴，去相看合適的郎君。

　　隻不過有句話叫做相由心生。

　　姜大小姐的母親雖然不成氣候，但她到底是正妻出身，教會了女兒許多為人處世的規矩，姜大小姐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再加上與世無爭的性格，讓人看了就不由得心生喜愛。

　　反觀姜素雪那邊，她的姨娘成天就想著用下作手段勾引老爺到自己房裡歇息，忙著與其他妾室爭寵，於是姜素雪也有樣學樣，腦子空空如也，面相上就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樣，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女子。

　　更別說她長得也沒有姜大小姐好看，兩人同時現身於賞花宴上，那些帶著兒子來赴宴的夫人們自然更看中身為嫡女的姜大小姐。

　　有家底的世族根本不在乎姜大小姐在家是否受父親的寵愛，她是唯一的嫡女，身後代表著姜家，這就足夠了。

　　於是夫人們根本看都不看姜素雪一眼，都圍在姜大小姐身邊，詢問她今年幾歲了，讀過什麼書，有幾位夫人還上手去摸她的頭髮，目光裡都流露出了欣賞與滿意的神情。

　　姜素雪氣得嘴歪鼻子斜，卻也不敢在賞花宴上公然找嫡姐的麻煩，隻好咬牙坐到了一邊，隻等晚上回府以後，再讓自己的姨娘出手懲治這個妖艷賤貨。

　　隻不過就在眾人都圍在花廳裡喝茶聊天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走動的聲音。

　　一名俊秀的少年郎從門口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容，溫聲說道：「外面正在打馬球，各位小姐們可以移步到馬場去，那裡已經準備好了點心和茶水，隻等諸位前去觀賞。」

　　他長相出眾，又生得一雙劍眉星目，姜素雪哪裡見過這樣帥氣的兒郎，頓時面紅耳赤，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對這個不知名的少爺春心暗許了。

　　大家都順著他的話，起身往屋外走去，然而在姜大小姐走到門口時，卻突然不小心被腳下的台階給絆了一下，沒能及時抓住手邊的門框。

　　眼看著她馬上就要正臉落地，周圍夫人們都忍不住發出了驚呼聲，旁邊猛地伸出來一隻手，握住了姜大小姐的胳膊，把人給扶穩了，才迅速收了回去，以免冒犯了未婚姑娘。

　　隻見那名少年臉上泛著輕微的紅暈，對上姜大小姐感激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你還好吧？沒有摔著吧？」

　　而站在兩人身後的姜素雪，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

　　從賞花宴回來以後，那名少年果然就讓父母上門來訂親了，一問居然是刑部尚書家的公子，樣貌品性都很出色，簡直稱得上是前途無量。

　　姜素雪恨得心裡都在滴血。

　　就連她半夜躺在床上，眼前浮現出來的，都是刑部尚書公子那張明朗俊秀的臉龐。

　　不行，她得想辦法毀了這門親事。

　　她絕對不允許姜大小姐嫁給這樣帥氣的男子！

　　然而賞花宴已經結束，姜素雪不能出府，見不到自己的心上人，沒法在他面前挑撥離間，抹黑嫡姐的形象。

　　眼看著兩家已經交換了八字，準備籌劃成親的日子了，姜素雪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終於引起了姨娘的注意。

　　聽完女兒的訴苦以後，姨娘輕笑一聲，回道：「這算什麼事兒？既然見不到尚書公子，但你和大小姐總能日日見面吧？」

　　「你何必曲線救國，去尚書公子那裡找出路呢？你直接從大小姐那兒下手，讓她沒法嫁進尚書家，不就行了？」

　　姜素雪睜大了眼睛，心裡逐漸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來。

　　於是就在某天晚上，等府裡眾人都睡下以後，姜素雪悄悄披了衣裳起身，來到正院外面，拿出了手裡的油燈和火摺子。

　　她要讓姜大小姐毀容。

　　有這個嫡女在，她姜素雪就永遠隻能是姜家的庶小姐，被人壓制一頭，得不到翻身的機會。

　　所以她必須從根源解決問題，她要讓姜大小姐再也嫁不出去，這樣就沒人能夠阻礙自己與尚書公子結親了。

　　說到這裡，小容早就已經口乾舌燥，她小心地看了面前的瑜妃一眼，見這位主子正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於是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後來……後來的事情也不用奴婢多說了吧……」

　　「總之就是老爺把這件事情給壓了下來，與刑部尚書家退了親，沒說是什麼原因，惹惱了男方，所以雪妃娘娘也沒能如願以償地嫁過去……」

　　「後來正好碰上了先帝賜婚，老爺為了姜家的安危，立刻派人把大小姐送到了鄉下叔伯家，謊稱是她身體虛弱，必須休養幾年，這才讓雪妃娘娘得了空子，嫁進王府做側妃。」

　　說完，她用力磕了一個頭，低聲下氣道：「奴婢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了，還請瑜妃娘娘看在奴婢誠實的份兒上，賞奴婢一個面子，莫要讓雪妃娘娘知道今日的事情，否則奴婢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蘇青青靠在軟榻上，淡然開口道：「那你呢？你在姜大小姐這件事上，又出了多少力呢？」

　　小容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回道：「奴婢對此並不知情。」

　　「雪妃娘娘經常嫌棄奴婢愚笨，不如她聰明，所以在她做事之前，是不會輕易把自己的計劃提前告訴他人的。」

　　蘇青青點頭道：「也就是說，雖然她動手之前沒有通知你，但動完手以後，還是讓你幫忙善後，處理了明顯的證據和痕迹，好讓姜學士大人順理成章地把這事定義為意外，對雪妃輕拿輕放，甚至還把她嫁進了皇家做貴妾。」

　　側妃，可不就是貴妾麼？

　　「……瑜妃娘娘機智過人，果然什麼都逃不掉您的眼睛。」

　　小容咬住自己的下唇，懇求道：「奴婢真的沒有主動謀害大小姐，求瑜妃娘娘明鑒，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陛下，饒了奴婢一命吧。」

　　蘇青青沉思片刻，才笑了起來：「行，本宮答應你，不會把此事給說出去。」

　　「今日這場對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你就安心等待你家主子回宮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名宮女的聲音。

　　「瑜妃娘娘，外面有人找您，是花丞相大人派來的太監，要不要奴婢把他帶進來？」

　　花丞相派來的人？

　　蘇青青有些驚訝，對著小容揮了揮手，示意她起身，然後點頭回道：「好，你帶他進來吧。」

　　小容得了允許，一秒也不敢再多待，連忙垂頭行禮，恭敬地側著身子，離開了寢殿。

　　宮女帶著小太監走了進來。

　　小太監手裡拿了一個木盒，遞給了小蘭，然後在蘇青青面前跪了下來，稟報道：「奴才奉丞相大人的命令，前來給瑜妃娘娘遞拜帖。」

　　「明日花家嫡二小姐想要前來拜訪娘娘，不知您是否有空？這是丞相送來的一盒東珠，還請娘娘笑納。」

　　小蘭立刻把盒子打開，遞到自家主子面前，給蘇青青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