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姜大小姐的想法
姜大小姐氣質柔弱,態度謙和,雖然周身依舊是不卑不亢的模樣,但是提到自己臉上的傷痕,聲音裡也難免帶上了幾分哽咽。
她深吸了一口氣,儘力抑制住心裡的難受,低頭恭敬道:「小女深知此事會讓太後娘娘感到為難,所以隻求您能夠饒恕家母方才的冒犯,不要治她的罪,小女亦感激不盡。」
太後到底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就平復了心情,又把姜大小姐從上到下打量了片刻,不由得生出了憐憫和同情之意。
她嘆息道:「哀家不是那樣心冷如磐石的人。」
「你如今自揭傷疤,隻是為了替自己的母親求情,如此至純至孝之心,哀家又有什麼理由不幫你這個忙呢?」
太後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用手勾起了她的下巴,迎著姜大小姐難堪的神情,把她臉上的疤痕認真端詳了一遍,才開口問道:「你這傷,是怎麼來的?」
姜大小姐匆忙垂下了眼睛,不敢與太後對視,低聲回道:「娘娘,此事牽扯到了他人,實在是說來話長……」
言下之意,就是她這傷並非意外,而是受到了有心之人的迫害,但她不想做那種背後告狀的小人,所以懇請太後不要再繼續問下去了。
但是太後見慣了宮裡那些妃嬪們爭寵的手段,隻要有女人在的地方,就會自成一派江湖,更別說寵妾滅妻成性的姜府裡的。
隻怕這傷勢,很有可能與雪妃以及姜家姨娘都逃不開關係……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就得想辦法,不能讓那歹毒的雪妃回宮,以免害了陛下,和瑜妃肚子裡的子嗣。
想到這裡,太後手上微微用力,捏緊了姜大小姐的下巴,冷聲道:「哀家讓你說,你就說。」
「既然已經想方設法求到了慈寧宮來,又何必遮遮掩掩,做出這樣畏縮的姿態,倒讓哀家看不起你了。」
姜大小姐咬緊了牙關,慢慢地擡起眼睛,一字一頓說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小女臉上這道傷口,是姜素雪親手用火棍打出來的。」
這麼多天以來,自從她被送到了郊外叔伯家借住,就沒有一天是不恨的。
既然太後娘娘如今執意問個究竟,那她也不再隱瞞,將自己與雪妃之間的恩怨全部說了出來。
周圍的宮女們雖然都低垂著腦袋,表示非禮勿視,但聽完姜大小姐自述的遭遇,還是流露出不忍的神情,心裡唏噓萬分———
就算是在殺人不眨眼的皇宮裡,也不會有主子如此陰毒直白,親自上門用燒火棍打人。
雪妃娘娘這分明就是存心要毀了姜大小姐的容貌,讓她一輩子都再也不能見人。
太後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姜素雪是先帝賜婚給當今聖上的,所以她對姜家這個庶女並不是十分了解,隻聽皇帝簡單說過幾句,雪妃此人心術不正,所以才把人送到了莊子上,讓瑜妃能夠在宮裡安心養胎。
沒想到姜素雪在娘家的時候就已經如此狠心,甚至能夠對同父異母的嫡姐下手,絲毫不顧及姐妹情面。
那如果真的讓她回宮,面對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瑜妃以及其他妃嬪,姜素雪豈不是會下手更狠?
真是反了天了!
太後狠狠皺起眉毛,對著身邊的大宮女吩咐道:「明日讓陛下到慈寧宮來一趟,哀家有要事與他相商。」
「是。」
姜大小姐撿起面紗,把它重新戴在了臉上,輕聲道:「小女的樣貌不雅,唐突了太後娘娘,至於家母口中所說的親事,也請娘娘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小女自知世間沒有任何一個男子能夠容忍這樣醜陋的外表,所以就不再自取其辱,強行恨嫁了。」
太後終於忍不住伸出手來,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好孩子,這不是你的錯。」
「要怪,就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姨娘和庶女,竟然如此黑心爛腸,犯下了這遭天譴的惡行。哀家會盡自己所能,為你尋一門好親事的。」
話雖是這麼說,但太後的心裡也沒底。
畢竟正如姜大小姐所說,男子生來就是好色之物,就算姜大小姐出身尊貴,氣質端莊,但臉上的傷疤實在是無可忽略,就算僥倖嫁了出去,也不一定能討得夫家的喜愛。
看出了太後的猶豫,姜大小姐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對著外人展示傷疤,雖然有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是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而言,能在太後面前把作為宮妃的姜素雪狠狠參上一本,已經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想到這裡,姜大小姐擡起了頭,笑道:「多謝娘娘的關懷,但是小女已經下定決心,這輩子都不再嫁人了。」
身後的姜夫人急得站了起來,連聲問道:「你不想嫁人,那你想做什麼?女子這輩子除了相夫教子,還能做什麼?」
「我的兒,那庶女如今可是妃子啊,你作為姜家的嫡女,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她的身後去……」
太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止住了姜夫人的話頭:「夠了。」
她皺眉訓斥道:「現在是說這個話的時候嗎?如果不是雪妃害人在先,進了宮當娘娘的人,就該是你的嫡女兒。」
「你不去怪罪姨娘和庶女,反而一個勁兒地壓迫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姑娘,是個什麼居心?」
姜夫人連忙閉上了嘴,恭敬地低下了頭,但眼神裡還是寫滿了不贊同。
見太後面色不善,姜大小姐扶住了她的手臂,輕聲道:「娘娘別生氣,家母也隻是關心則亂罷了。」
太後看了她一眼,見這孩子如此懂事,原本三分的同情也變成了七分的慈愛,她問道:「你不想嫁人,那你想去做什麼呢?依哀家看,姜家似乎並不情願讓你留在府裡,當一輩子的老女兒。」
這話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姜大小姐絲毫不帶猶豫,脫口而出道:「小女想要自立女戶,與姜家斷絕關係,還望太後娘娘成全。」
這個想法在她心裡停留很久了。
自從上次回京時,在驛站碰見了瑜妃娘娘以後,姜大小姐就覺得自己的思想好像不受控制似的,逐漸越飛越遠,飛出了高高的院牆,飛出了他人的桎梏,飛向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瑜妃娘娘說過,如果自己考慮清楚以後,可以託人來宮裡遞信,她會幫忙安排商鋪的一切事宜。
在毀容之前,姜大小姐其實一直都被當作未來當家主母進行培養的。
雖然她並不得父親疼愛,但姜學士需要這個嫡女,來幫自己籠絡勢力,所以她從小就熟讀《女訓》《女誡》之類的書籍,為了日後嫁人做準備。
然而從瑜妃的口中,她才知道原來在江南一帶,會有那種疼愛女兒的父母,主動去官府給孩子上女戶,幫她招贅納夫,萬貫家財都由女子一人繼承,無需依靠男子,就能活得自由又滋潤。
反正自己這副樣貌,無論走到哪兒都會遭受歧視和非議,如今有一條光明大道擺在眼前,她又有什麼理由不去試試深淺?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姜夫人是反應最大的那個,她臉上的淚痕未乾,又開始尖聲驚叫起來:「你這個孩子,說什麼胡話呢!你你你……」
她衝過來就想要拉扯女兒:「你給我過來!在太後娘娘面前口出狂言,你可想過殿前失儀的後果?」
「你必須嫁人!你要是不能嫁個如意郎君,我這個做母親的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聽見「死」這個字,大宮女立刻怒斥出聲道:「姜夫人,注意您的言辭,不要在慈寧宮放肆。」
姜大小姐用力甩開了母親的手,眼裡逐漸漫起了淚水,她道:「你倒是嫁了個有權有勢的夫君,可如今過的又是個什麼日子?」
「如果我自立女戶,擁有足夠的家財,我就能把你從姜府裡接出來,逃離那吃人的地獄。反正父親寵妾滅妻的名聲已經傳遍了京城,姜家早就聲名狼藉了,又何必在乎我這個女兒嫁不嫁人?」
太後見她們母女倆吵了起來,頓時有些頭疼,讓大宮女扶著自己的手,回到主位處坐了下來。
她用手指尖支著自己的太陽穴,對於姜大小姐那幾句驚世駭俗的話語,隻覺得錯愕和不解。
江南多有女商,女子能夠和男子一樣,出門見識廣大天地,走馬行船都不在話下。
可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京城女子都是出自閣中的嬌貴小姐,從來沒有誰想過要自立女戶,與原生家庭斷絕關係。
太後自認為已經足夠寬容了,但是面前這孩子實在是語出驚人,她皺眉回想了好一會兒,還是覺得不能苟同。
「夠了。」太後終於出聲制止了這場鬧劇,她垂眼看向跪在正殿中央的姜大小姐,宣布了這次拜訪的結束:「此事容哀家再考慮幾日,你和你母親先回府去吧。」
「孩子,不是哀家不幫你,隻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要是想當京城第一個女戶,肯定會受到很多艱難險阻,是你作為閨房女子所不能想象的險惡。」
她對著身邊的大宮女吩咐道:「去拿些賞賜來。」
宮女恭敬應下,很快就從屏風後端來了一套頭面和幾支純金簪子。
太後把姜大小姐招至身前,語重心長道:「雪妃的事情,哀家會一五一十地向陛下稟報,絕對不會讓你白受了這委屈。」
「隻是世人若都像你這樣不婚不嫁,那大昌朝如何繁衍?誰來生育子嗣?其他女子既然都能本分嫁人,說明這條路雖然一眼就能望到頭,但是好歹出不了錯,比自立女戶要安全得多。」
說到這裡,太後有些心虛。
她自己都是個能夠下手毒殺先帝的人,眼前這孩子受了如此大罪,卻隻是想要自立門戶而已,算不上多大的逾矩。
如果真要嚴格算起來,她和母後皇太後都有謀害先帝的嫌疑在身,兩人有十條命都不夠殺的,誰還會去在乎一個女子到底嫁不嫁人?
不過話還是得說得好聽些才行。
「哀家會派人知會姜學士一聲,讓他收斂自己的行為,你也一樣,在府裡好好思考些日子,如果還是決定自立女戶,到時候哀家再幫你這個忙。」
姜大小姐也猜到了太後不會這麼快同意自己的請求,但是如今得了這位娘娘的承諾,也算是沒有白來一趟。
於是她後退兩步,再次誠懇地跪了下去,對著太後磕了一個響頭,笑道:「能得到娘娘如此偏愛,小女無以為報。」
「今生如有機會,小女定然會在佛前為您日日祈福,保佑您平安長壽;來世為您當牛做馬,以報恩情。」
當然了,還要報答瑜妃娘娘的恩情。
太後的眉眼間松泛了幾分,這孩子確實是個品性善良、知恩圖報的好姑娘,隻是可惜了臉上這道傷疤啊……
她點了點頭,示意宮女把姜家母女倆給送出宮去。
一旁的大宮女見狀,看了眼桌上的沙漏,低聲請示道:「娘娘現在要派人傳晚膳嗎?」
「不了。」
太後端起手邊的茶盞,淺抿了一口,才回道:「姜家這事兒做得實在是太出格了,哀家先前聽陛下說,姜學士原本是先太子一黨,隻是藏得夠深,沒讓更多人發現罷了。」
「而如今又出了雪妃這件事,哀家真得認真地想一想,該怎麼勸導陛下,讓他徹查姜家才行。」
她站起身來,帶著宮女往寢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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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養心殿內。
眼看著時間不早了,花丞相連忙起身告辭,以免耽誤了陛下用晚膳的時間。
秦瑞軒早就心不在焉了,他點頭道:「去吧,別忘了朕的吩咐,記得讓你夫人多在京中走動走動,到時候把名單給朕上來。」
花丞相恭敬行禮道:「是。」
目送他的身影離開後,秦瑞軒一下子站起身來,對著殿外喚道:「趙忠和,過來給朕更衣,起駕去明光宮。」
「朕要去看望瑜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