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是告狀的?還是喊冤的?
作為守衛皇城的頭目,他比手下更懂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卷頭,的確是不能扔的。
但是,這也不符合規矩啊!
從來沒聽說過侍衛給皇上遞考卷的!
隊長沉思了片刻,最後將信封重新塞回了那個金甲衛的手裡。
「隊長?」金甲衛傻眼了。
隊長面不改色,甚至還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牛啊,這東西既然是那個貢生親手交到你手上的,那就是你們之間的緣分。我不方便接手,這要是轉了一道手,萬一少了什麼東西,或者弄髒了,我可說不清楚。」
「所以,還是由你遞進去吧。」
「啊?我?」大牛指著自己的鼻子,差點罵出聲來。
什麼叫不方便接手?
分明就是不願意背鍋吧!這老狐狸!
「快去吧!這是內廷的事兒,你去找當值的內侍公公。」隊長一揮手,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大牛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捧著信封往裡走。
到了第二道門,那是內廷太監值守的地方。
大牛找到了當值的王公公,賠著笑臉說明了來意。
王公公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聽完大牛的話,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信封上掃了一圈。
他心裡的算盤打得比隊長還精。
這事兒,透著古怪。
若是皇上高興了,那是大功一件;若是皇上生氣了,那就是沒事找事。
在宮裡混,最講究的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於是,王公公蘭花指一翹,捏著嗓子:
「哎喲,這位軍爺,咱家手裡正忙著呢,皇上那邊還等著要新進貢的瓜果。這東西……咱家也不方便接手啊。」
「你看,你都已經送進來了,不如好人做到底,直接送到禦書房門口,交給黃大總管吧。黃大總管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說話比咱們管用。」
又推!
大牛心裡把這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但也無可奈何。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這些陰陽怪氣的公公。
自己簡直就像個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
經過了三四道關卡,每個人聽到這信封的來歷,都是一臉的諱莫如深,然後禮貌而堅決地拒絕接手,讓他「繼續往裡送」。
直到大牛站在了禦書房那金碧輝煌的台階下,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個看大門的侍衛,竟然能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這裡!
此時,禦書房的大門緊閉。
門口站著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也是皇上身邊的大伴李公公。
黃錦早就看到了這個探頭探腦的金甲衛,拂塵一甩,走了下來,壓低聲音喝道:
「幹什麼的?不知道禦書房重地,不得喧嘩嗎?在這裡轉悠什麼?」
大牛見到這尊真佛,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下,雙手高舉那個已經沾了些手汗的信封,顫聲道:
「回……回公公的話。卑職……卑職是來送信的。這是幾個新科貢生,托卑職呈給皇上的……卷頭。」
「卷頭?」
黃錦也是一愣,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
但給皇上遞卷頭,還真是頭一遭。
他接過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這個一臉憨傻的侍衛。
黃公公畢竟是個人精,他瞬間就想到了這背後的深意。
這幾個貢生,膽子不小,心眼也不少啊。
「你在這兒候著。」
黃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推諉。
他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的心思他最懂。
如今皇上因為舞弊案正煩著呢,覺得滿朝文武都在結黨營私。
這封信……或許能讓皇上開心開心。
黃公公轉身,推開了禦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禦書房內,檀香裊裊。
靖武帝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中,眉頭緊鎖,顯然心情並不怎麼美麗。
最近朝堂上烏煙瘴氣,舞弊案雖然結了,但餘波未平。
那些個大臣們,一個個不是在互相推諉,就是在暗中較勁,為了即將到來的殿試閱卷權爭得不可開交。
看著這些隻會爭權奪利的摺子,靖武帝就覺得心煩。
「陛下。」黃錦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將那個信封放在了禦案的一角,
「剛才宮門口的金甲衛送來一樣東西,說是幾個新科貢生呈上來的。」
「貢生?」靖武帝頭都沒擡,手中硃筆未停,
「貢生有奏疏,不走通政司,怎麼送到朕的禦書房來了?是告狀的?還是喊冤的?」
「回陛下,都不是。」黃錦躬身道,「那侍衛說,這是……遞給您的『卷頭』。」
「什麼?」
靖武帝手中的筆一頓,一滴朱紅的墨汁滴落在奏摺上,暈染開來。
他擡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卷頭?遞給朕的?」
他雖然每三年大比都有很多的天子門生,可那些也不過就是個名頭,為了自己統治的合法性,給那些進士一些皇恩的噱頭罷了。
他可沒有真的有那種「座師」收弟子的感覺。
現在居然有幾個貢生將約定俗成的遞卷頭,遞到他面前來!
「是。」黃錦笑著將信封往前推了推,
「那幾個貢生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隻想做天子門生,所以這卷頭,隻遞給陛下。」
靖武帝放下筆,拿起那個信封,看著上面「恭呈禦覽」四個大字,愣了片刻。
隨後,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靖武帝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了幾份精心裝訂的文章和履歷。
「裴清晏、趙景然、朱逢春……」
靖武帝念著這幾個名字,嘴角笑意更濃:
「裴清晏和趙景然,朕記得,是這次會試的頭名和第三名。還有這個朱逢春,雖然文章寫得一般,但勝在有一股子憨直氣。」
他仔細翻看著那些文章。
不同於遞給閣老們的那些辭藻華麗、阿諛奉承的行卷,這幾份文章寫得樸實無華,卻字字句句都在談論民生,談論忠君報國。
靖武帝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