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光著膀子，在泥濘的廢墟裡刨出還能用的青磚和木樑，婦人們則在河邊割來大把大把的蒲草，和著黃泥，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踏著，用來做壘牆的泥漿。

　　雖然每個人都累得汗流浹背，滿身泥污，但那一張張原本麻木死灰的臉上，此刻卻掛著對未來的期盼。

　　裴清晏和許長平這幾日也並未閑著，他們脫下了繁複的官服，換上粗布短打，日日奔波在各個村落和施粥的棚子之間，監督重建的進度。

　　就在這萬眾一心、熱火朝天的重建中，卻偏偏生出了幾件令人極其噁心的波折。

　　這一日正午，建德縣城外最大的一個粥棚和醫療帳篷前，災民們正排著長隊領粥喝葯。

　　負責在此坐堂的，正是從太醫院跟著裴清晏一路南下的陳太醫。

　　連日來的勞累讓他眼窩深陷，但他依然一絲不苟地給每一個災民把脈。

　　突然，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極不和諧的喧嘩聲。

　　「這他娘的熬的是什麼泔水？裡面全是沙子！當咱們是叫花子打發呢！」

　　伴隨著一聲粗鄙的怒罵，幾個穿著破爛災民衣裳、但卻滿面紅光、身強體壯的漢子，蠻橫地推開了前面排隊的老弱婦孺，徑直衝到了粥棚前。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一腳就將面前那口正熬著濃粥的大鐵鍋給踹翻了。

　　滾燙的米粥潑灑了一地，熱氣騰騰中，周圍的災民發出了驚恐和痛惜的呼喊。那可是救命的糧食啊！

　　「你們幹什麼？」陳太醫見狀，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來指著那幾人呵斥，「此乃裴大人設立的賑災粥棚，爾等安敢在此撒野！」

　　「裴大人？老子打的就是裴大人的狗！」

　　那刀疤臉獰笑一聲，竟毫不畏懼官差，直接衝上前去，一把揪住陳太醫的衣領，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陳太醫文人體弱，哪裡經得起這等潑皮的毒打，當即被打得嘴角流血，跌倒在地，連藥箱都被踢翻了，珍貴的藥材散落一地。

　　「給我砸！這庸醫開的葯喝死人了，這粥也是摻了毒的！」刀疤臉一揮手，身後的幾個壯漢立刻如狼似虎地衝進帳篷，見東西就砸，見人就打。

　　一時間，粥棚前亂作一團，哭喊聲震天。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喝如春雷般炸響。

　　裴清晏與許長平帶著一隊佩刀護衛，正巧巡視到此。

　　護衛們如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幾個潑皮按倒在地。

　　縣衙的大堂內，氣氛森寒。

　　那幾個被五花大綁的漢子跪在堂下，早沒了剛才在粥棚前囂張的氣焰。

　　「說！你們是哪個村的？受何人指使？」裴清晏端坐在堂上，驚堂木重重一拍。

　　許長平冷笑著走上前，一把捏住刀疤臉的下巴，端詳了片刻：「清晏，你看他們這滿臉橫肉、氣血充盈的模樣，哪裡像是餓了幾個月的災民？這分明是市井裡的閑幫潑皮！」

　　幾鞭子下去，那幾個外強中乾的無賴便鬼哭狼嚎地招了供。

　　「大人饒命！大老爺饒命啊！小的們不是災民，小的們是台州府那邊的閑幫。是……是有人暗中給了咱們五十兩銀子，雇咱們混進災民裡，故意來砸粥棚、打太醫，說是要壞了大人您的名聲……」

　　「受誰指使？」裴清晏眼神冰冷如刀。

　　「小的不認識那人啊！隻知道那人出手闊綽，聽口音像是京城來的貴人……」

　　裴清晏與許長平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除了那位遠在京城、視他們為眼中釘的大皇子，還有誰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破壞賑災？

　　大皇子見糧食危機被解，便想製造民變，將賑災不力、激起民憤的帽子扣在裴清晏頭上。

　　「把他們押進大牢，嚴加看管！」裴清晏揮了揮手。

　　然而，潑皮鬧事僅僅是個開始，隨之而來的，是真正緻命的殺機。

　　第二日清晨，裴清晏帶著兩名隨從，前往城外一處正在修建房屋的災民村落巡視。

　　他剛走到村口那一處高大的牌樓下時，突然，頭頂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直覺讓他猛地擡頭。

　　隻見一摞沉重而鋒利的碎瓦片，正以極快的速度從十幾丈高的牌樓頂端墜落，直奔他的頭頂砸來！

　　「大人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裴清晏猛地向後倒退了三大步。

　　「砰！」碎瓦片狠狠地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四分五裂。

　　若是他反應慢上半拍，此刻已被砸得腦漿迸裂，當場斃命。而事後查究，這隻會被當成是一場可悲的意外。

　　如果說這次隻是僥倖，那麼兩天後去杭州知府衙門的那趟行程，則是真正的生死一線。

　　裴清晏乘坐馬車從建德前往杭州，路過一處陡峭的盤山道。

　　拉車的馬匹原本溫順，卻在途經一處密林時，突然像發了瘋一般，仰天長嘶，雙眼赤紅，不顧車夫的拉扯，撒開四蹄朝著懸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籲——！大人！馬驚了！快跳車！」車夫驚恐地大喊。

　　可馬車顛簸得猶如風浪中的小船，裴清晏根本無法穩住身形。

　　就在這要命的關頭，「咔嚓」一聲巨響，車轅竟然從中間斷裂開來！

　　馬車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連人帶車翻入萬丈深淵！

　　就在生死一線的時候，一道黑色的殘影如同大鵬展翅般從旁邊的樹冠上掠下。

　　是一個面容黝黑、身材精悍的漢子。

　　淩空躍下，準確無誤地落在那匹發瘋的驚馬上，雙腿死死夾住馬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毫不猶豫地一刀紮進了馬的脖頸！

　　驚馬哀鳴一聲，轟然倒地。

　　黑臉漢子借勢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卸去力道，而那輛失去動力的馬車，險之又險地停在了懸崖邊上，半個輪子都已經懸空。

　　驚魂未定的裴清晏從馬車裡爬出來，還沒來得及道謝，樹林深處突然射出三支淬著幽藍毒光的冷箭，直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