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四哥兒求見
劉靖要找的新「蘇氏」,是蘇瑜同父異母的妹妹蘇倩。
蘇家老爺蘇錢源是個家底殷實的皇商,極好美色,年近五十仍在不斷納妾,後院子女也跟著枝葉繁茂。
光是兒子就有六個,女兒更是多達十個。
孩子多了便如草芥,尋常時候,蘇錢源連她們的名字都記不全。
蘇瑜當年能被送進慶王府,原是仗著正室嫡女的名分。
可她生母早逝,蘇錢源早已續弦,新正室又誕下了嫡女,蘇瑜這嫡女的分量便跌了大半。
若不是她爭氣,在慶王府站穩腳跟,還生下了四哥兒,蘇錢源才懶得多看她一眼。
當慶王府來人傳話,說王爺要再挑一位蘇家女兒入府時,蘇錢源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哪怕來人隱晦提了句「蘇瑜近來染病,恐是命不久矣」,他眼裡的喜色也沒淡去半分,依舊歡天喜地的。
反正都是蘇家的女兒,是蘇瑜還是蘇倩,又有什麼分別?
隻要能攀著慶王府這根高枝,別說送一個女兒,就是再添兩個,他也樂意。
若不是王爺特意下了封口令,說日後府中隻認四哥兒生母蘇氏,不準對外提及蘇瑜、蘇倩等名姓。
他早就敲鑼打鼓地出去炫耀了!
慶王素來規矩森嚴,從不曾讓同一家的女兒接連入後院,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幾日後,蘇倩便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擡進了慶王府的側門。
往後,她便不是蘇倩,而是蘇瑜蘇姨娘,頂著「蘇氏」的名頭,在這深宅大院裡,活完下半輩子。
...
紅草剛提著食盒轉過迴廊,便被攔住。
四哥兒劉啟站在她面前,臉上沒有尋常孩童的嬉鬧,反倒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兩個月了。
他和母親一同被圈在這柳花院裡,卻連母親的面都沒見過一次。
「紅草姐姐留步。」
劉啟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尾音微不可察的顫抖,洩露出心底的不安。
他目光落在紅草手中的食盒上,眸色沉沉,「這是往何處去?」
紅草心頭一凜,下意識將食盒往身後藏了藏。
她是蘇瑜的陪嫁丫鬟,自小一同長大,如今是什麼境況,她比誰都清楚。
「回哥兒,奴婢去廚房取了些新鮮點心。」紅草垂下眼簾,聲音壓得極低,「姨娘那邊有專人伺候,哥兒不必掛心。」
「不必掛心?!」劉啟終於忍不住,紅著眼眶,上前半步。
「父王說母親身染重疾,需靜養,不許任何人探望。可這兩個月來,柳花院連藥渣子都沒見過半捧,母親的病,是不用藥就能好的?」
「紅草姐姐是母親的左膀右臂,總不會也拿這些話來搪塞我。」
劉啟盯著紅草,堅持道:「帶我去見母親,現在就去!」
紅草擡眼,撞進劉啟那雙清亮卻銳利的眸子,心頭一陣發緊。
四哥兒生於皇家,哪怕隻有四歲,也比尋常孩童懂得更多。
他哪裡是在求,分明是在逼問。
從私心裡說,她不希望四哥兒發現真相。
她隻盼著四哥兒能置身事外,糊塗些,反而是福。
姨娘一個大活人,說抹去就這麼活生生抹去了,王爺的絕情毒辣可見一斑。
她不敢賭,若是四哥兒知道真相後哭鬧不休,以王爺的性子,會怎麼對待這個親兒子。
「哥兒恕罪。」紅草屈膝半跪,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掩的苦澀,「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探望姨娘.......」
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驚懼。
王爺親自下令,將蘇瑜的所有痕迹從這府裡剜去,隻留下「蘇姨娘」的空名。
從蘇家新擡來的那位,此刻正穿著蘇瑜的舊衣,住著蘇瑜的院子,活生生成了新的蘇氏。
往後,她便是四哥兒的生母,是慶王府裡唯一被承認的「蘇姨娘」。
就好像一切事情都沒發生過,風平浪靜。
更甚者,王爺還下了禁足令,柳花院往後不參與任何府中事宜,不見任何人。
其中意味,無需多言。
滿院上下,從灑掃的婆子到貼身的丫鬟,怕是隻有四哥兒還被蒙在鼓裡。
紅草偷眼瞥過劉啟緊繃的側臉,心頭愈發沉重。
她總覺得,王爺看四哥兒的眼神裡,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那目光銳利得像刀,絕非父子間該有的溫情。
她能做的,唯有拖延時日,讓這孩子晚些再知道這血淋淋的真相。
「不敢違?」劉啟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的寒意,讓紅草脊背發涼。
「母親究竟犯了什麼錯,要父王如此待她?」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紅草心上。
紅草用力咬了咬下唇,齒尖刺破唇肉,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穩住心神,不敢擡頭看劉啟的眼睛。
這一年以來,蘇瑜的狀態確實奇怪。
說是性情大變,都算是輕的。
那些細微的習慣,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她這個從小伺候到大的貼身丫鬟。
就像她此刻食盒裡端著的桂花馬蹄羹。
這原是蘇瑜打小愛吃的,甜糯裡帶著桂花的清芳,往年總要讓小廚房做上三回五回。
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起,蘇瑜忽然就不碰了。
有時瞥見,眉峰都會下意識地蹙起,眼裡浮著的厭惡,絕非作假。
紅草打了個寒顫,一個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在心頭盤旋。
難不成,她從小伺候到大的主子,早就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取代了?
否則,王爺怎會下此狠手,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恍惚間,眼前人影晃動。
紅草猛地回神,卻見劉啟趁著她分神的剎那,幾步就衝到了那扇緊閉的屋門前,擡手便要去推。
「哥兒!」紅草驚出一身冷汗,慌忙起身去攔,可已經晚了。
門被推開,裡面的景象,順著那道縫隙,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劉啟眼裡。
「母親!」
劉啟見內室裡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對著他坐在桌前,田婆子在旁殷勤伺候著,心頭一熱,幾步便沖了過去:
「母親您還好嗎?孩兒就知道您沒生病,是不是宋側妃她.......」
話未說完,那背影緩緩轉了過來。
劉啟的聲音驟然卡在喉嚨裡,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成驚恐。


